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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邱劲松。 他点开了他的迷障,助他破了那道桎梏,策论水平一日千里,最终金榜题名,打马御街。 后来,官场种种虚实,人心道道幽微,每逢迷雾当头,他的这位恩师便都会像暗夜提灯的人般,引他走一段路。 师父师父,师便同父。 郁时清生父早亡,时常笑眯眯捋着胡子的邱劲松,便成为了他近乎父亲的存在。邱劲松桃李满天下,但却膝下无子,郁时清作为他门下最小的关门弟子,早已下定决心,要为他养老送终。 可惜,天喜四十一年,当今驾崩,“妖后”乱党复苏,趁机祸乱京师。 待郁时清与叶藏星从千里迢迢的漠北,日夜兼程赶回,平定混乱之时,已然定居京城数年的邱劲松早已被不知何人点了院子,悄无声息地烧死在了书房之中。 一切都被付之一炬,郁时清提着剑,站在大雪里,都不知要向何人寻仇,只能望着那片沉寂的焦土废屋,很久,很久。 时至今日,那残骸、灰烬,与茫茫晦暗的云天,依旧死死烙在郁时清的脑海里,让他每每想起,都心头艰涩,沉抑难解。 “郁举人,请。” 老仆忽而停步,回头唤郁时清,原来三五步间,前方假山消失,一座凉亭已经近在咫尺。 郁时清不动声色地拉回思绪,看了一眼已然向他望来的邱劲松,微微颔首,朝老仆道谢,然后便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学生郁时清,见过两位先生。” “好好好,郁小友快坐,酒菜刚上,莫要拘谨!”闻先生率先笑道。 郁时清应着,坐在了下首。 “咱们江南鼎鼎有名的大儒,邱劲松,邱孟心,”闻先生袍袖一卷,便开始介绍,“郁小友也是江南人士,不会不知吧?” “久仰邱先生大名,岂会不知?”郁时清笑着抬眼,正对上邱劲松的视线,“邱先生乃整个大齐都闻名的鸿生巨儒,博古通今,桃李盈门,便是家乡路边小童,亦会哼唱先生诗作文章,学生又怎会不知?今日得见邱先生真颜,学生三生有幸。” 闻先生闻言一呆,似是没想到这个看着一身清正风骨的郁解元,张嘴就说出了这么一串流畅的马屁。 再转头看老友,好嘛,表情未变,可唇上的胡子可都要翘起来了! 莫非是老友喜好被青年才俊吹捧的小癖好,已经传出去了,还恰好被这位郁解元所知?不然说不通呀,怎么看,这年轻人也不像个天生就会溜须拍马的人呀! 闻先生大为不解。 事实也确是如此。 郁时清确不是个天生就懂溜须拍马、哄人开心的,但邱劲松爱听弟子捧一捧他这个老师,所以每每郁时清因不太急的事求上门来,小老头总是要和他拉扯一番,听他搜肠刮肚、不甘不愿地讲上半个时辰的好话,才抬抬衣袖,指点迷津。 后来小老头不在了,那些马屁,郁时清便是想拍,也寻不到人拍了。 珍惜,说来容易,唯到失去,才知很难。 “这小后生说话倒是好听,比我那几个铁嘴巴的学生强!”邱劲松捋着胡须,眉开眼笑。 闻先生无言地拿手点他,“少在年轻人面前丢人现眼!” 邱劲松摇头,笑意微深,“哎,这哪里算得丢人现眼?我那更丢人现眼的时刻,郁小友可也是见过的。” “噫?”闻先生愕然,“你们这一老一少,竟并非第一回见?” 邱劲松哈哈笑:“郁小友可还记得老头子我?” 换了装束,又时隔许久,前世十七岁的郁时清并未记住什么,所以少年是被邱劲松逗了好一会儿,才知晓那一小段交集的。 但现下,郁时清自是记得的。 “去岁,闽地旱灾,”郁时清道,“不少县中豪绅暗自囤粮,高价出售,民怨沸腾,学生当时欲往县衙,却被一蓑衣斗笠的老者劝住,告知其中官商勾结的关节,指点我另寻法子……” “你真还记得!”邱劲松笑起来,“不错,那老头子就是我。” “当时分别匆忙,忘记向先生道谢,还请先生受我一拜,”郁时清起身拱手,“先生当时之教诲、言行,晚辈受益匪浅。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当时若无先生帮助,只空有学生一腔热血,恐怕也不会改变什么。” 邱劲松捋须,目中露出满意之色:“小友赤子之心,谦逊好学,愿舍功名为民请命,很难得,但却不少见。可赤诚热血之余,以百姓为先,懂变通,守原则,求真务实,便是极为难得的了。 “满朝文武,垂朱拖紫,又有几人能够当真做到?尔尔罢了!” “先生谬赞。”郁时清再次躬身。 闻先生在旁听着,已明了了个七七八八,大笑道:“未曾想你们这一老一少还有这等渊源,来来来,此等缘分,当浮一大白!” 他也不管许多,抬手倒酒,三人举杯,相碰共饮。 一杯酒下肚,闻先生向这左右两人各看一眼,道:“话说到此,又是如此投缘,老朽便要冒昧问一句了,郁小友,可拜了授业师?” 即使已然经历过一次,可闻听此言,郁时清依旧心头一跳,情绪难平。 “回闻先生,不曾。” 闻先生笑道:“那可想要一位学识不错、性子却恶劣的老师?” 邱劲松立即揪着胡子表示不满:“你这老画痴,怎么说话!” “又没有指名道姓,你这老书痴又上赶着认领什么?” “哎呀你……” 眼看两个小老头又要犟起嘴来,郁时清无奈一笑,直接起身,掀袍跪地,“学生郁时清,拜见恩师。”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两位先生见状皆是一愣,旋即齐齐大笑起来,闻先生更是抚掌:“好好好!那我就恭喜邱兄喜得爱徒了!” “这声恭喜心诚,我可就收下了,”邱劲松抬手拍了拍郁时清的肩,笑容开怀,“来,先起来,过两日我让老冯来接你,到我宅子,再行拜师礼。束脩六礼,可是一个都不能少的,最好再带一壶好酒!” 双膝触地之时,郁时清尚无太多想法,可待到邱劲松笑着望来,苍老的手掌落下时,他却好似被什么撞了一下般,恍惚了一刹。 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翠如绿海的竹林前,风华正茂的少年跪在日光氤氲的地砖上,经年过眼,先生还是先生,弟子仍是弟子。 “傻愣着干什么?起来,吃饭,”压在肩上的手掌改为了扶起,“这一桌好酒好菜,可是我从闻老头钱袋子里好不容易抠出来的,可不能浪费了!” “你这老头子,狡猾得很!”闻先生笑骂。 郁时清顺着自家老师的力道起身,落座回桌边,与两位嬉笑怒骂、不拘小节的先生一同喝酒、吃菜。 碍于午后还有斋舍的事要处理,邱劲松并未久留郁时清,吃完饭便着人送他回去。离开时,郁时清回头望了一眼。 邱劲松和闻先生拎着酒壶,还在对饮。 他笑了笑,心头五味杂陈。 爱人,师长,友人,一场不知缘由、好似幻梦的重生,让他曾经早早失去的一切,都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谁能有这样的幸运? 可,仅仅只是回来,便足够吗? 若他守不住,那失而复得,只是更加痛苦、更加绝望的得而复失的前奏罢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好好守住他们。 眼下,该见的人都见到了,该获得身份也获得了,前期准备结束,他也要真正行动起来,去调查那场对整个大齐来说都可称滔天祸事的雍王之乱了。 前世,对这场祸事,他自然不是没有查过,甚至,他当时已有一些权力,所查更加深入全面。可是,不知为何,那些线索与答案大多给他流于表面之感,他直觉,那里面隐隐缺少什么关键所在。 如今,他带着一双未来的眼睛,重回了什么都还未发生的时候,也许,这会有机会,让他窥见更多…… “哎,邱老儿,我问你,”见郁时清已然离开,身影不见,闻先生一把拉住邱劲松,凑近道,“昨日你不还说,你看中的这位关门弟子先后与六皇子、雍王皆有了牵扯,你已犹豫,不太想收了吗?怎么今日又忽然改了主意?方才在桌上,我若不是反应够快,还不知你转着什么心思呢!” 邱劲松捋须:“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怎可一概而论?雍王也罢,六皇子也罢,都只能让我犹豫,却无法让我当真舍下爱才之心!” “那日后若真有什么朝堂漩涡、夺嫡之难……” “还能如何?往前走便是,”邱劲松答完,一顿,又道,“不过,我观雍王与六皇子,一个虽多思多疑,却爱护亲友,一个虽藏拙谨慎,却极重情义,一母同胞,都不像是会兄弟阋墙之人。只是,大位之争,素来会吞噬人心,未来如何,谁都无法定论……” 闻先生叹息:“唉,只盼当今早立太子吧。” 邱劲松摇头闭目:“只怕圣上暗有打算。儿子们在长大,太和睦,圣上还未老啊……” 闻先生皱眉,又叹一声,不说话了,只一抬手,斟满,又饮一杯。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新增2章,在本次或下次存稿用完前,作者应该已经从这坑人的破班跑路了[求求你了]
第15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3. 郁时清想从眼下便开始调查雍王之乱的究竟,并尽力消弭这场灾祸,可还有一个疑似重生之人的小郡主在侧,许多事,他便不好完全脱开上一世的轨迹去做。 而且,他现在不过是一个举子,有些事便是想做,也是够不到边儿的。 因此,他可行之路,在当下,只有两条。 一是重走前世路,自然而然在与叶藏星的相知相交中,摸索到新的线索。这是最稳妥,也最不打草惊蛇的选择,亦是他遇见小郡主前的打算。 但现在,变数已至,他若再平平走下去,那便实在太过被动了,选择第二条路——直接自那同样可能重生的小郡主、从雍王一家入手,实为必然。 只是,这“第二条路”也是来得似乎也并不如郁时清想象得那样快。 自那日丹青考后,一连五六日,雍王所说派人上门的这个“人”,也都还不见踪影。 同样不见踪影的,还有叶藏星,便是上次休沐日,他去邱劲松处拜师时,亦没能见到他,像是故意在躲着自己。 这个郁时清倒也理解。 叶藏星喝酒,便是酩酊大醉,也绝不会断片忘事,所以少年那日醉后醒来,想起前一夜的举止,应是觉得失态丢脸了,要躲几日。 他家璇枢脸皮薄,是要这般的。 这种躲,一般最多两三日,如今五六日,是有些多了,但也不算怪。书院日常不许学子外出,郁时清心里琢磨着,打算到下个休沐日,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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