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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今日他们角色互换,他也不会放心秦枭。 但小皇帝是无辜的。 楚九辩唇角溢出些笑,没抽回手,而是换了右手接过杯子。 而后,他将杯中的药往自己左手虎口处滴了两滴。 屋内灯光昏黄摇曳。 青年额发微湿,眼睫乌黑浓密。 他肌肤莹白如玉,偏双颊和耳根却泛着淡淡的粉,莹润的唇瓣更是艳红如血。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被秦枭攥着的左手。 嫣红的唇与苍白的肌肤带来极致冲击的美感。 秦枭看到楚九辩将虎口处那点药水含进嘴里,咽了下去。 视线上移,四目相对。 他看到楚九辩眼底揶揄的笑意,手下一松。 楚九辩收回手坐直,没再看他,而是重新将杯子递到百里鸿嘴边。 这回秦枭没有拦。 “陛下,这个不苦,你吃了就不难受了。”楚九辩柔声哄道。 百里鸿眨了眨眼,有些怀疑地吸了吸鼻子,确实没闻到苦苦的味道。 他这才乖乖张嘴:“啊——” 楚九辩就小心地把药水一点点喂了进去。 “苦吗?”楚九辩笑问。 小朋友吧唧了两下嘴,摇头:“一点都不苦。” 楚九辩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睡觉吧,等睡醒了就好了。” 人再小也是皇帝,按理说楚九辩不能真把他当孩子,但他没忍住。 秦枭起身,退了两步站定。 他看着楚九辩温柔地哄着小孩躺好,又用手帕轻轻帮他擦脸,柔声地哄着人。 这样的楚九辩,与往日里几乎判若两人。 就连对方那双向来淡漠的双眼,此刻也盛满了饱胀的情绪,好似正透过百里鸿的小脸看着其他什么。 楚九辩难得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秦枭摩挲着方才碰过对方手腕的指尖,好似还残留着一些滚烫的热意。 是发热的缘故吗? 百里鸿哭了这么久早就累了,如今吃了药,被楚九辩哄着,没多久就昏昏睡了过去。 楚九辩来这里之前吃了药,如今药效好似开始发作了,头还是又疼又晕,但更多了困意。 眼帘有些沉,耳鸣声穿透耳膜直击脆弱的神经,思维开始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有些茫然地低头。 他看到自己好像变矮了许多,身上穿着红白两色的小学校服,脚上是一双半新不旧的白鞋。 耳鸣声渐渐退去,市井的喧嚣和繁杂越来越强烈。 他抬头,看到了熟悉又不熟悉的街巷,很窄,路两侧都是一间间小商铺,刚下过雨,目之所及处都是一片潮湿水汽。 鼻腔里也灌满了泥土的腥味。 “小九!”一个妇人的声音传来。 楚九辩侧眸望去,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布满细汗,应该是一路跑的太急。 “小九你快回家吧,你爸妈又打起来了!”妇人拉起他的手就快速往前跑,“你弟弟被关在阳台上,哭得那个惨呦,我们也不敢去......” 楚九辩跑的越来越快,逐渐将妇人甩在身后。 他看到自己距离那栋老旧的破楼越来越近,耳朵里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渐渐的,他听到了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凄惨。 快了,快了。 楚九辩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映出了六楼阳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圆圆的小脸,三头身,怀里还抱着一盒五颜六色的弹珠,后背紧紧贴在手指粗细的一排栏杆上。 回去。 快回去! 楚九辩想要喊,却喊不出来,他只能跑的再快一些。 砰—— 阳台的门忽然被粗暴地踹开,小孩吓得更往栏杆上贴去。 年久失修的栏杆发出哀鸣,摇摇欲坠。 高大的男人从屋里冲出来,单手攥着女人的长发,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半瓶酒。 在女人的尖叫怒骂和孩童的哭叫声中,他猛灌了两口酒,污言秽语从他嘴里倾斜而出。 女人哭花了脸,用破碎的指甲去抓男人的脸,牙齿狠狠咬在对方的手臂上。 男人痛呼一声,猛地将女人甩开。 女人撞在栏杆上,彻底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栏杆撞得向外倾斜出去。 紧紧靠在上面的小朋友毫无防备,顺着那力道便向后滚下。 砰! 小小的身体碎裂开,五彩斑斓的弹珠混着血肉,在湿润的地面上四处滚去,留下一串串血痕。 无数男男女女的尖叫声刺破耳膜。 楚九辩跪在地上,伸出的双臂距离血泊不过半米远。 半晌,他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黏腻的猩红。 “大人,公子的烧已经退了。想是昨夜累着了,多睡一阵也无事。” “嗯,去吧。” 楚九辩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雕花床架,袅袅焚香钻入鼻腔。 天亮了。 他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头不疼了,但身体有些虚弱无力。 他侧过头,见着了刚把太医遣走的秦枭。 男人应该是一晚上没睡,还穿着昨日的外衫,发丝有些凌乱。 秦枭回头看向床榻,正对上了青年打量的视线。 “醒了。”他语气自然含笑,去桌边倒了杯水,又拿到床边,“这都日上三竿了,比咱们陛下都能睡。” 楚九辩撑坐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了个干净。 秦枭又把杯子拿过去,问道:“还要吗?” “不要了。”楚九辩穿上靴子下床,看了眼系统时间,道:“哪里日上三竿了?” 这会儿才不到七点钟,已经醒的够早了。 秦枭就笑:“你昨夜忽然就睡着了,若不是本王眼疾手快捞了一把,你就该一头把陛下砸醒。” 楚九辩抬眉:“你没觉得我是中毒了?” 秦枭神情难得不自然了一瞬,而后端端正正给他作了一揖:“若是本王自己,定不会那般小心谨慎,望公子海涵。” “行了。”楚九辩捋了下头发,“陛下怎么样,醒了吗?” “热已经退了。人刚才醒了一阵,喝了点粥就又睡了。” “那就好。”楚九辩向殿外走,“我回去洗漱完再来。” “好。”秦枭与他并肩向外走去。 楚九辩这才发现自己如今竟然是在西侧院里,也就是秦枭的院子。 踏出院门,小祥子忙迎上来,但碍于有秦枭在,他也没敢多话,只落后两步跟在两人身后。 一路出了养心殿,秦枭才不继续送了。 楚九辩走出去几步,又停下。 他转身,眼带探究地看着秦枭:“我昨晚没说什么胡话吧?” “没有。”秦枭道。 楚九辩点头,视线落在男人已经冒出头的青色胡茬上,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 好像也有一些,但他向来都长得不快,定是比秦枭好一些。 秦枭见他如此,也抬手摸了下自己下巴。 楚九辩就笑,转身离开。 秦枭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瞧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与此同时,京中各府中也逐渐热闹起来。 昨夜里就有许多小厮奔走各处,将今日歇朝的消息传到了各府。 大宁朝每三日一休沐,今日本该是上朝的日子,但却歇了,明日又是休沐日,这就是连着两日能睡懒觉。 低品阶的官员们都很舒坦,几乎都睡到快要上值了才起来。 倒是那些一二三品的官员们照常在上朝时刻便起了,而后便就有默契般,趁着上值之前去寻自己的上官,又或者早早到了官廨与相熟的同僚聊起昨夜之事。 小皇帝年纪小,近日也才丧母丧父,加之最近天气多变,他会风寒高热众人一点都不意外。 若是他就这么去了,京中便会彻底乱起来。 不过有秦枭在,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果然这一早起来,就听说小皇帝已经退热,还起来吃过了早食,想来是好的差不多了。 自然养心殿里这些消息,都是秦枭让人传出来的,否则谁也探不到。 聚在衙门里的下官们三三俩俩凑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 “据说起初那些太医出养心殿的时候,脸色都是惨白的,身上还带着药味,有几个衣服上还有药渍,想来是陛下吃不进那些苦汤药,都吐出来了。” 他们谁家也都有一两个受宠爱的孩子,也都知道孩子们最吃不得那些汤药,大部分都会呕出来。 “是啊。之后楚太傅去了,不多时剩下的那些太医便大半都离了养心殿,神情也松下来了,应当是那时陛下便就见好了。” “定是楚太傅也懂些医术,又或者有什么灵丹妙药。” “不愧是仙人下凡,又会制冰,又能救命,还认识那么些诗仙诗圣,真是了不得。” “你真信他是神仙?我瞧着不过是能人异士罢了。” “能人异士那般多,如何就无人制出冰来,如何就无人能念出那些诗?” “制冰之事暂且不论,那些诗不过就是他熟识的大才们所著,如何证明他是神?” “是这个理儿,我听着那些诗所忧心感慨之事与我等凡人一般,定然不是神。” “神仙也是凡人飞升,那些诗肯定是诗仙诗神们飞升之前所著,说不得就是因为他们能做出那般神作,这才得以飞升。” 众说纷纭,有些人觉得神鬼之说不可信,有些人却深信不疑。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可否认,楚九辩自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始终是京官们的话题焦点。 与热闹的各处衙门不同,高门大院里倒是没有这般多人争辩。 “听说陛下高热的消息刚传到瑶台居,楚太傅就忙去了养心殿,衣服都没顾得上穿好。” 户部侍郎王朋义坐于下手,手中轻轻摇着一把折扇。 他不到三十年纪,面容温和秀丽,端的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也是世人眼中最典型的“王家人”。 主位上,礼部尚书王致远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缓声道:“姿态倒是摆的足。” “也或许是真的在意。”王朋义道,“成日里待在一处,又是太傅,说不得真与咱们陛下有了感情呢。” “我瞧着他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主。”王致远微微眯眼望向殿外,“萧玉那个老东西都没在他那占上什么便宜,遑论那三岁的娃娃?” 萧怀冠算是萧家最奸诈的老狐狸,即便没从楚九辩那得到什么好处,也不会表现出来。 可王致远几乎与他同一时间入仕,这一斗就是几十年,最清楚不过对方的性子。 因而昨日一听说萧怀冠没有亲自送楚九辩去吏部,他就知道这是没谈拢,甚至萧怀冠是在楚九辩那里吃了瘪。 而且探子回禀说萧怀冠还与楚九辩行了平辈之间的礼,对这个向来喜欢倚老卖老的老东西来说,能做到如此,只能是出于忌惮楚九辩,已经将其放在了与他自己同等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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