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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九辩一路跟在秦枭身侧,脑海中思绪纷乱。 从堤坝维修开始,秦枭就一直派人盯着,因为有工部侍郎萧闻道的暗示,下面的人做事都不敢不认真,所有材料用的都是好的,工匠们吃得好,干的也好。 堤坝修成后,秦枭还让人一点一点检查过,确认每一处可能决堤的地方都修的完善。 这次剑南王的差事,确实办的很漂亮。 可如今堤坝还是溃了,楚九辩不觉得用那样好的料子建成的堤坝,会连几日的暴雨都抵挡不了。 所以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还有此前民间疯狂传扬的剑南王的功绩,想来其中除了萧家,也不乏有心之人的推动,目的就是将百里海捧到绝对的高处,然后再将其重重拉下来。 登高跌重。 这是谁要对剑南王出手? 或者说,这京中到底是谁先坐不住了,要拿萧家开刀? 两个县城,数万百姓,万亩良田,背后之人下手可真是够狠的。 楚九辩胸口像是堵着一团什么,让他喘不上气。 忽而脚下一个踉跄,溅起一片泥泞。 秦枭第一时间扶住他,楚九辩站稳,脚下不停,继续向前走,而秦枭也没再放开他的手臂。 与此同时,京中各处高门大院都亮起了灯。 御林军挨家挨户地通报,命二品及以上的官员入宫议事。 这些尚书侍郎们早就穿好了官袍和蓑衣,只等人传唤便立刻出门坐上马车,像萧家的萧怀冠和萧闻道,更是直接就坐在马车里等着了。 得到传唤的消息后,众人便立刻前往皇宫。 萧家主院。 侍女小心地帮萧曜穿好里衣,侍从们将他刚刚洗漱过的水抬出去处理。 屋内灯火摇曳,明灭的光打在萧曜苍白病态的面颊上。 本该秀美的面容短短几日时间便已经削瘦的不成样子,眼底也泛着淡淡的乌青。 身上,更是瘦了一大圈,处处都显得病态。 一旁的府医收起银针,恭敬道:“家主,这曼陀罗的毒性一时半刻消不掉,但您如今已经没有最初那么依赖它了,想来再撑过两次毒_瘾,就能基本戒掉了。” 曼陀罗没有解药,但府医用此前那三位活下来的舞姬做过试验,发现只要一次次硬生生挺过那种毒_瘾侵蚀的痛苦,就能渐渐不再依赖这东西。 但能不能彻底清除体内毒素,却说不准。 甚至这曼陀罗的毒素太强悍,便是已经渐渐摆脱依赖,也很大可能会重新接触,重新上瘾。 萧曜淡淡应了声,待府医和侍女们都离开后,才有一道黑影落在屋内,单膝跪地行礼。 “剑南王那边通知了吗?”萧曜问。 暗卫回道:“已经通知了,王爷会立刻进宫。” 剑南王虽留在京中,却不住在宫里,而是住在先帝赐予的府邸中。 而那一片除了剑南王府,还有其他二、三十座府邸,其中有七座属于如今在封地上的七位藩王,剩下的则被朝中一些如“大理寺卿”等在内的官员们租赁着。 剑南王府灯火通明,院内不少人行色匆匆,显然是已经得了溃堤的消息。 秦朝阳与手下一位暗卫蹲守在黑暗中,盯着百里海居住的主院。 主院寝殿本来就有些朦胧的灯光,如今那灯光彻底亮起来。 侍女小厮行色匆匆,来来往往。 一刻钟后,寝殿的门终于开了。 先出来的却不是百里海,而是两位小厮,以及一位面容秀丽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面色冷淡地指挥着那两位小厮,命他们从后面的角门离开,而其中一位小厮的肩上,竟扛着个被草席裹起来的东西。 是人! 秦朝阳脸色微微一变,对手下道:“跟上,我等会去找你。” 暗卫应下,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紧跟着那两个小厮离开。 秦朝阳继续守了一刻钟,这才看到百里海出来。 他穿戴着蓑衣斗笠,上马车时一晃而过的侧脸苍白阴郁。 秦朝阳脚下轻轻一点,便跟上前,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皇宫养心殿内。 小皇帝睡得迷糊,但还是被洪福公公叫起来,坐在了议事堂的主位之上。 洪福就站在他身侧,向下两侧的座椅上,正对坐着楚九辩和秦枭。 六部尚书和侍郎则相对而立,在殿内站成了两排。 “陛下。”礼部尚书王致远率先上前,道,“河西郡维修堤坝一事全权交由剑南王及工部负责,如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臣以为,该让剑南王和工部负全责。” “王尚书此话说的倒是轻巧。”工部侍郎萧闻道反驳道,“剑南王维修堤坝之时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堤坝用料只会比朝廷规制更好,更昂贵。且每一批的砖石材料,都有验收的文书和留档,绝对没有一丝纰漏,这堤坝决堤之事定有蹊跷。” “蹊跷?”户部尚书苏盛冷嗤道,“萧侍郎是想说剑南王和工部并没有贪墨款项,这河西郡的洪灾只能是天灾了?” “河西郡决堤不是天灾,实乃人祸。”萧闻道蹙眉,掷地有声道,“陛下,大人,臣以为河西郡决堤一事,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有意破坏堤坝,想要嫁祸给剑南王。” “你有何证据?”苏盛侧眸看他,眸光冷冽,“每年朝廷都会拨款修缮堤坝,可河西郡却每年都饱受洪灾侵扰,这便是因为工部贪得无厌,贪墨太多,这才导致堤坝时时修不成,如今更是直接决堤!事实如此,谁心里都清楚。” “确实清楚。我工部兢兢业业,为了维修堤坝一事上下全体大半个月都没睡过好觉。”萧闻道冷眼看向苏盛,“倒是户部,问你要修缮堤坝的款项都要一拖再拖,若不是剑南王自掏腰包先补上窟窿,堤坝也不见得能维修成新。” 苏盛没反驳自己有意刁难一事,却也没承认,只道:“两日的暴雨都挡不住,工部和剑南王可不见得多掏了什么银钱,没从其中贪墨以次充好就不错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苏尚书如今是非要我工部把贪墨罪名坐实了?” “若非如此,那豆腐渣一般的堤坝是如何建成的?” 萧闻道朝上首位置躬身一揖,沉声道:“陛下,溃堤一事疑点重重,定是有小人从中作梗,臣瞧着苏尚书如今迫不及待给工部加罪,莫不是怕大家查出什么内情来?” 这是在引导众人怀疑到苏盛头上。 “内情如何大家心中一清二楚。”苏盛丝毫不慌,“剑南王既想要名气,又想要实际的利益,把建坝之事当做儿戏,会造成如今这情况也在所难免。” 这便是在证明自己清白的情况下,反过去再泼一盆脏水。 楚九辩冷眼看着众人交锋,心中平静无波,只觉可笑。 河西郡两县被淹,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可如今这些权贵,却还想着借此机会攻讦政敌,想着如何获取更多利益。 他的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试图把他们每个人的内心都看透。 这毁坏堤坝的幕后之人,到底会是谁? 屋外,小太监又一次传了最新的消息过来。 秦枭接过信纸,看到纸页上寥寥几行字,详细写了这次洪灾受灾的百姓人数,以及波及到的地区等等。 一个个数字,触目惊心。 他把纸条传给众人,最终传回到楚九辩手中。 楚九辩细细看去,眉心紧蹙。 这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此时那小太监去而复返,洪福走出去与对方说了两句,而后便转身回到养心殿。 “陛下,大人。”他微微垂眸道,“剑南王殿下正在养心殿外候着,口称溃堤之事虽与他无关,但他愿亲身前往河西郡,督办赈灾之事。” 出了这么大的事,无论这堤坝是怎么坏的,都与剑南王脱不开关系。 百姓不知道你官场中的尔虞我诈,只知道这堤坝是你剑南王修的,可如今一场大雨都抵挡不了。 此前百姓如何夸赞他的功绩,如今便会如何反噬到他头上。 所以百里海必须摆出一个态度来,必须积极主动地承担一些责任,也就是所谓的“将功补过”。 洪福汇报完,殿内众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道道打量探求的视线落在秦枭身上。 楚九辩也朝对方看了眼。 男人眸色淡淡,深邃的五官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下,显得越发凌厉,叫人瞧不出对方在想什么。 萧闻道再次开口道:“陛下,剑南王仁德,此次溃堤之事虽与他无关,他却愿意主动担责,不若就命他前往河西郡赈灾。” “剑南王这是得了修堤坝的好处,如今又惦记上赈灾款了?”户部侍郎王朋义淡声道。 “你这是血口喷人!”萧闻道怒斥道,“殿下分明就是为了将功补过!” 话落,他就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不由朝吏部尚书萧怀冠看去。 王朋义抓住话头,当即反问道:“萧侍郎这是说剑南王殿下确实有过了?” “王侍郎不必抓着个词就不放。”萧怀冠捂着嘴轻咳了两声,这才又道,“剑南王如今既有这个心,不若就给他一次机会。” 他微微抬眼,浑浊的双眸望向主位的百里鸿,道:“陛下以为如何?” 百里鸿听了这一晚上,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小小的脸都皱在一起,见舅舅和先生都不说话,他就道:“你们说了这么多,怎么没有一个人说该如何赈灾?” 眼下当务之急,不该是讨论如何赈灾吗? 小朋友稚嫩的语气里是单纯的不解,却把在场众人问的哑口无言。 忽而一声轻笑。 众人齐齐看向秦枭。 楚九辩亦然。 秦枭抬手,将手中茶盏置于桌上。 伴着一声脆响,那瓷杯上顷刻间就布满了被破坏的纹路,但却没有彻底碎裂。 而茶杯之下,红木方几却在瞬间就裂开了一道道如蛛网般的痕迹,好似只要轻轻一碰,那裂痕便会使得方几全部碎裂开。 “听见了吗?”秦枭抬眸,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可却只让人觉得心底发寒。 除楚九辩外的所有人都默默垂眼,没开口。 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想起,他们今日到此确实该想出个解决办法来,而不是想着如何把萧家踩下去,或者如何让剑南王将功补过。 秦枭也没指望他们说些什么。 他站起身,视线扫过在场众人:“两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陛下要的是解决方案,你们在干什么?” “推卸责任,互相攻讦,在这争谁对谁错,谁清谁浊。”秦枭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几乎一字一顿地说:“这朝堂,是你们四大世家的朝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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