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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惊叹的是他那一手清瘦峻拔,自成风骨的字,绝非寻常人所能写出。 一词作罢,他轻轻搁笔。 场中的寂静随即被打破,冯远山率先抚掌,赞叹声中还浅浅染上几分自豪:“好诗,好字,意境超脱,笔力不凡!” 顿时那些既欣赏又有些探究的好奇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时榴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出口声音清越如玉磬:“先生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 “离京多年竟不知京中何时出了此等才华横溢的公子,你也未曾在信中向我提及过,真不够意思。” 人群的后方,便衣出行的闻人相生与刚回朝没几天便想着要来凑热闹的南疆王远远旁观,他们皆未被旁人辨认出,南疆王是因为鲜少在京中露面,而闻人相生则是因为处境尴尬而很少会有人关注,所以自然也不容易被外人记住脸。 倒是有不少好奇时榴身份之人探究那张诗词,发现落款处只有两个字:“穗玉”。 他弃了“时榴”之名,只取了记忆中母亲柔声唤他的小字,信手拈来化作一个全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身份。 “穗玉公子?”众人低声交换着信息,皆摇头表示未曾听闻。 但这般惊艳绝伦的风采,如此洗练超然的才情又怎会是籍籍无名之人所能具有?更何况在场不少世家子弟皆能察觉到他的谈吐气度更是别样的清贵难言,于是众人只当他是哪个隐世豪族或谪居大家悉心培养出的子弟,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不愿向他们透露真实身份罢了。 但不管真相如何,“穗玉公子”的名号都随着他在春日宴上惊鸿一现的诗词悄然在京城上层文化圈中流传开来,且伴随着被谈论着的还有他那如蝶如仙的风华仙资。 人们称赞他的才情斐然,姿容绝世,感叹他太过于神秘低调,鲜少出现在众人眼中,却无一人能将他与深居摄政王府后院那个传闻中仅凭色相侍人的男妻联系起来。 时榴隔着憧憧人影,感受着那些纯粹的欣赏与向往,转头与从始至终都面带微笑看着的老师对上视线。 冯远山微微动了动嘴唇,嘈杂的人群让时榴难以听清他对自己说了什么话,只能凭借着他的嘴型推测出最后几个字:“......你本该如此。”所以,就坦然接受当下吧。
第53章 不欠不见 秋日的阳光温柔地洒落在主居, 将整个院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时榴坐在屋檐下,手中捧着一本书,时不时抬手轻轻挠了挠脚边狸奴的下巴。 这只橘黄色狸奴是李吹寒又不知从何处寻来的, 据说是某位官员犯了什么事, 来求饶时顺带捎来的贿赂, 其它的东西都退回去了,李吹寒只留下了这只猫,派人送过来讨时榴开心。 小狸奴舒适地趴在他的怀里,眯着眼睛,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李筠欢大步走进后院, 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盘炸鱼干:“母亲, 猜猜我为你带了什么……”他的脸上挂着笑容, 满眼期待。 但这份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下一秒他手中的盘子就被时榴怀中一跃而起的橘猫打翻,所有的鱼干都掉在地上,橘猫叼起其中一只再次跑回去, 它停在时榴脚边,放下嘴里的东西: “喵~”好像在问时榴要不要品尝一样。 李筠欢:……? 时榴:…… 他只好无奈地俯下身子轻轻抚摸它的小脑袋, 顺便也不忘安慰一旁压抑着怒火的李筠欢:“你呀, 总是这么有心,它恰好也饿了, 我正愁不知道该喂它吃什么,好在你送来的东西符合它的胃口。” 时榴抬起头看向李筠欢,美目中包含笑意。 秋风拂过,卷落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面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时榴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望着脚边正欢快啃食鱼干的橘猫,分明是温暖静谧的秋日午后,却勾起他心底深埋的酸楚。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前在扬州的老家,院子里种了好几棵银杏树。” “每到秋天金黄的叶子落满一地,我娘虽嫌院子因此变得凌乱,却从不许下人立刻把枯叶清理干净,总说要留着给我玩几天,看几天。”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橘猫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悲伤,放下啃食一半的食物,去蹭时榴的手,似乎想让他不要再难过了。 时榴觉得好笑,他收拢思绪,抚摸它柔软的毛发:“你一只小小的狸奴,又怎能懂何为分别呢?” “我总以为能放下,可似乎这一世我都无法做到释怀。” 李筠欢站在一旁,将时榴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他握住时榴的手:“想必母亲这些年来都很辛苦。” “筠欢。” 时榴穿着居家的长衫,和光又同尘。 “你觉得自己幸苦吗?” 他看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养子,语气柔和道:“这么多年来我从未给予过你什么帮助,反倒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责任给我带来的焦虑让我总是学不会放手,当年我怀孕的时候整日整夜都在忧虑,我在想,或许我什么也做不好。因为我明明什么也不会,我去探望过那些带着孩子的妇女,很多对她们来说轻而易举的小事我怎么都学不会。从小到大我所学会的一切都源于我的母亲,可她不能一直都陪在我的身边,回去之后我又忍不住落泪,我在想,我的宝宝该有多可怜啊,他的母亲是一个既无用也不负责任的母亲。” “所以他走了。” 时榴的声音微微哽咽了一下,他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涌上来的水光,“听闻他的死讯时的那段时间,我心里的自责把我压的喘不过气,我知道我的无能间歇害死了我的孩子,可能上天也觉得我不配为人母吧,所以将他带走了。” “后来你来了,李吹寒自作主张将你带到我的身边,我看着你,就好像看见我的孩子一样。” 瘦弱的男孩呆呆地站在时榴的面前,身上一块青一块紫,仿佛遭到了什么虐待,他的眼神空洞,脸颊也因为吃不饱凹陷下去。 时榴拼尽全力让自己不去在意这个孩子,因为如果他心软了,那么他就需要再次承担起这份责任,起初他不肯去看望李筠欢,可当他再次遇见这个孩子时,发现李筠欢依旧在经受虐待,时榴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心软让他毫无原则地再次伸出手,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去接受帮扶他人的责任。 李筠欢静静地聆听时榴深埋心中的苦楚,从前经历再多的苦难他都能看着自己留着血的伤口无动于衷,可现在听见时榴说的几句话他却红了眼眶。 他抱住时榴,将头埋进时榴暖和的衣襟:“母亲已经做的很好了,你是世上最好的母亲,就算你什么也不做,哪怕你只是站在这里,我就会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了。” “我甚至庆幸那些不堪的过往,如若没有经历那些,或许我都没有机会遇见你,更不会有幸成为你的孩子。我都不敢想,如果这一生我都见不到你……那我还不如去死。” 时榴因为他的话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指尖微微发白,眼神中的悲拗深深刺痛了李筠欢,他从未见过时榴这般脆弱的神情,那是一种沉浸在过往温暖中却被现实刺得鲜血淋漓的痛。 他学着时榴刚才抚摸橘猫的样子伸出手,非常轻柔的,一下下地抚摸时榴的后背,动作虽然有些生疏笨拙,但却充满了柔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母亲想念的银杏树……我的院子里似乎也有一棵,虽然可能比不上您记忆中的那几棵,但此刻叶子也黄透了,风吹过时金黄的叶片落下来也像蝴蝶一样。”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了一下时榴的神色,见时榴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后继续小心翼翼地说:“母亲若是不嫌弃的话,我陪您去看看?或者我也让人把那里的落叶留着不清扫,母亲若是什么时候想去了,随时就能看到。” 时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名义上的养子。 在时榴的眼中,李筠欢侧脸的轮廓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异常认真和专注,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难以掩饰的爱意。 看着李筠欢这副努力想讨他欢心的样子,他轻笑一声,说:“那母亲也应该给懂事的孩子一个奖励。” 说罢,一个轻轻的吻落在李筠欢的侧脸,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时榴身上特有的香气,一触即分。 李筠欢却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整个人都因为这个轻吻僵在原地。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时榴,仿佛刚才发生的是一件绝无可能,只会存在于他最深最隐秘梦境中的事情。 脸颊被亲吻过的那一小块皮肤仿佛烙铁熨烫了一下,随即涌起一阵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滚烫热意,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颈,让他整个人都快烧起来。 李筠欢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膛的震动,他……他被母亲亲吻了? 不是额头的晚安吻,不是发顶的抚摸,而是一个主动的亲吻。 他的李筠欢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所有的思想,机敏和那些无法脱离的阴沉算计都在这一刻全都蒸发得无影无踪。 此刻他只是一个最懵懂的稚子,只会呆呆地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笑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水光,此刻却清晰地映照出自己不知所措的傻气模样。 李筠欢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自己刚刚被亲吻过的脸颊,仿佛要确认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是否真实存在。 指尖传来的温热告诉他,这不是梦。 一股酸涩的热流再次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让他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时榴看见自己此刻没出息的样子,可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此时显得有些过度的反应。 可他真的等了太久,他曾经用尽一切手段想要靠近,想要独占这份温暖,甚至不惜用上些许算计和伪装。 李筠欢从未想过幸福会以这样一种毫无征兆的方式降临,因为他终于被时榴所接受,终于成为这个世上仅存的一个能够走进时榴内心的人。 “……母亲?”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像是一只终于被主人抚摸,却仍不敢相信幸福的小狗,时不时就会面带期待,去怯生生地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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