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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临淄,战争的创伤便越是触目惊心。昔日富庶的村庄化为焦土,良田荒芜,官道两旁时而可见皑皑白骨。 当那座曾经象征着齐国荣耀与繁华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而复杂。 城墙多处坍塌,如同巨人残缺的肢体,城楼上空荡荡的,再也看不到往日迎风招展的旌旗。城门洞开,像是张着沉默的巨口,内里一片死寂。 齐湛没有骑马入城,而是选择了步行。他踏过布满碎石和焦痕的城门甬道,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 曾经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道,如今空旷得能听见风声。 两侧的屋舍大多倾颓,只剩下焦黑的梁木倔强地指向天空,偶尔有几只乌鸦停在上面,发出凄厉的啼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糊,尘埃和腐烂的气息。 姜昀、田繁等旧齐臣子跟在身后,许多人已是泪流满面,低声啜泣。 就连谢戈白,看着这片被他亲手攻破,又被魏军燕军反复蹂躏的土地,冷峻的眉眼间也尽是复杂。 齐湛沉默地走着,一直走到王宫前。 昔日巍峨壮丽的宫阙,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依稀能辨出几分旧日的轮廓。 那高高的殿基上,杂草丛生,诉说着无言的荒凉。 他独自一人,缓缓走上那片废墟,站在曾经象征着齐国最高权力的大殿遗址中央,举目四望。 寒风卷起他的衣袍和发丝,猎猎作响。
第44章 齐湛独自立于废墟的大殿之上, 这里灰尘遍布,目光所及,断梁残柱间尘埃密布, 曾经光洁如镜的地砖覆着厚厚的灰土与干涸的血污。 几具未能及时收殓的尸骸散落在角落, 有成人,亦有孩童。 小小的、绣着吉祥纹样的褪色襁褓, 被暗红浸透, 半掩在瓦砾下,旁边散落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游丝与飞絮,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颤动, 仿佛无力的招魂幡。 然而, 就在这片触目惊心的死寂与破败中, 生命的痕迹却顽强地渗透进来。 废墟的缝隙里,不知名的野草已钻出嫩芽, 星星点点的绿意,刺眼又执着。 残破的雕花窗棂外,东风正温柔地拂过远处幸存半株的焦黑桃枝与倾倒的柳树, 竟也有几朵粉白的花苞颤巍巍地绽开。 鸣鸠咕咕,乳燕呢喃, 它们毫不理会这人间的惨剧,依旧在尚存的檐角间斜飞穿梭, 忙着衔泥筑巢。 忽地一只羽翼未丰的乳雀,大约是学飞时失了准头,笨拙地栽落在不远处一扇歪斜的窗格里—— 那窗格上,还卡着一柄折断的长剑,锈迹斑斑。 小鸟扑棱棱地挣扎了几下,细弱的爪子在积尘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终究力竭,小小的胸膛急促起伏片刻,便渐渐没了声息。 腐朽的根系旁冒出新芽,断剑的寒光映着初绽的花苞,无情的东风既吹散硝烟,也送来花香。 这片浸透鲜血的废墟,在春日无所偏袒的注视下,呈现残酷的,属于自然的花好与圆满。 齐湛静静地望着那窗格里已然不动的小小躯体,又望向远处那几点倔强的桃红柳绿。 废墟之下,是无数未能瞑目的亡魂。废墟之上,春天依旧如期而至,它亘古不变,漠然而又蓬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尘土、铁锈、腥臭,以及草木萌芽的气息。 他从这里逃离时,就想着回来,这里是他的国,他的起点,除此之外,天下无他的栖身之所。 他莫名其妙进了这个乱世,也没有原主的记忆,全靠已知的剧情,像还未出校园就被拐进了大山的大学生,如果这个初始地不是他的,他会非常非常没有安全感。 姜昀率先撩袍,重重跪倒在长满荒草的殿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悲恸颤抖着,紧接着,田繁、以及其他幸存的旧齐臣子,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无声地跪伏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在这空旷的废墟前,显得渺小而悲壮。没有号哭,只有竭力抑制的哽咽和抽泣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弥漫。 齐湛看着他们,越过他们看着立于对面的谢戈白,他们在此时此地,中间的仿佛有一道鸿沟。 谢戈白脸色苍白,他并不后悔攻破临淄,那时的他,心心念念就是复仇,他的国,他的族人,数十万楚人的命需要鲜血来偿还。 只是这兜兜转转,他成了齐湛的臣,齐国的上将军。 齐湛看向更远处,是他麾下的将士,以及一些听到风声,战战兢兢从藏身之处出来观望的临淄遗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尽是惶恐、麻木。 还有听到王师北还的希冀。 此刻,他不仅是他们的君王,更是齐国唯一的支柱,是这片焦土上,齐国未熄灭的薪火。 齐湛清了清干涩的喉咙,他的声音穿透寒风,早春的风依旧凛冽。 “诸位,起身吧,我们回来了,何故作此之态?” 他们相扶着起身,却在他的话语中泪如雨下,哽咽出声。 “眼前所见,是我大齐之殇,是我等臣民锥心刺骨之痛。”齐湛看着他们,“宫阙成墟,宗庙倾覆,百姓流离,山河泣血。此皆湛之过,未能早定社稷,护我子民周全。” 他微微一顿,“然哭无益,悲无济。敌寇虽暂退,这满目疮痍,不是终局,而是开始。” 他向前一步,衣袍在风中鼓起,身形挺拔如松,仿佛以一己之力,撑起这片坍塌的天空。 “今日,我们脚下所立,虽是一片瓦砾,但这里,是临淄!是我大齐百年基业之所在,是我等先祖披荆斩棘开创的故土!宫墙可毁,人心不死。城池可破,国魂不灭!” 齐湛看着眼前渐渐止住悲声,眼中重燃希冀的人们。 “姜昀。” 姜昀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泪痕未干,他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齐湛的目光看着这个齐国旧臣,他世代为齐臣,是可信之人,“你带着人手,即刻开始清理这片宫室。”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缓,“先收敛所有遗骸,无论身份,皆需妥善安置。废墟中的可用木石、器物,仔细清点记录。随后,将临淄城中规划出临时安置的区域,让随我们回来的家眷、以及城中无家可归的妇孺老弱,能先有个遮蔽。” 他看着姜昀通红的眼睛,补充道:“我知道这不易。但这是我们对亡者的告慰,更是给生者一个安稳的开始。” 姜昀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郑重行礼:“臣,明白!必不负君上所托!” “田相,”齐湛转向田繁,“城内存粮、水源、药材情况,立即查明。设立粥棚,开仓放粮,救治伤病。召集城中所有尚存的工匠、医者、识字吏员,凡愿为重建效力者,皆予录用。首要之事,是让活着的人,今日能吃上一口热食,喝上一口净水。” 田繁用力点头,脸上的悲戚化为紧迫:“臣遵命!即刻去办!” 人群开始行动起来,虽然步履沉重,但已有了明确的目标。悲声渐歇,开始了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号令和搬运物件的响动。 他们并不是亡国之人,当然不能这番模样,原本这里得修缮好,才会通知王上过来,但王上执意前来,他想回到这里,亲自整修。 齐湛这才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立于一旁的谢戈白。 两人之间,隔着尚未清理的废墟,也隔着过往的血火。 “谢将军,”齐湛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随我来。” 他没有再多看那满目疮痍的宫殿一眼,转身率先向宫城外走去。谢戈白略一迟疑,抬步跟上。 宫城西侧不远,原属少府的一处官署院落,因位置稍偏且结构坚实,受损相对较轻。亲卫已率人先行清理,虽难复旧观,但已扫去积尘,勉强可作歇脚理政之用。 院落门口守着两名甲士,见齐湛到来,无声行礼。 齐湛径直入内,谢戈白紧随其后。 院中显然刚被粗粗收拾过,青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枯叶与泥痕,角落里堆着尚未移走的碎瓦断木。 正堂门窗还算完整,只是窗纸用粗麻布临时遮挡着。堂内光线昏暗,漆案和坐席虽已擦拭,仍能看出火燎水浸的痕迹,空气中尘土与霉湿混合的气息,挥之不去。 齐湛走到主案后,并未即刻落座,手指拂过案面,触感粗粝。他抬眼看向站在堂中的谢戈白:“非常之时,只能暂且在此落脚。议事、安顿,都需从此处开始。” 谢戈白环视这简陋至极的中枢,目光最后落在那破损的窗格上,透过麻布的缝隙,能望见宫城方向那片巨大的,沉默的废墟阴影。他收回视线,看向齐湛:“君上欲从何处着手?” “章程一日也不可乱。”齐湛叹了一声,“临淄乃国都,即便只剩残垣断壁,法度亦不可废。姜昀、田繁他们在外面安置民生,你我在此,当先定下重建的纲纪与防务的根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军中伤亡、器械粮秣损耗,需即刻清点核验。临淄城防破损几何,何处需优先修补,何处可设暗哨警戒,流散溃兵可能藏匿于哪些区域……这些,皆需尽快查明。” 谢戈白神色凝肃,拱手道:“臣领命。已派斥候与熟悉城防的老卒分头查探,最迟明日午时前,当有初步回报。” “好。”齐湛点头,他想起了跟随谢戈白的人手,“还有一事。我军中将士,有齐人,亦有你旧部楚人。如今共处一城,且是此情此景,摩擦恐难避免。军纪必须加倍严明,无论何人,滋扰百姓、争抢物资、私斗寻衅者,一律依军法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谢戈白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臣明白。已传令下去,三申五令。若有犯者,无论来自哪一部,臣亲自处置。” 两人一问一答,皆围绕实务,话语间不见波澜,却将千头万绪的乱局厘出最初的线条。 堂外天色渐暗,亲卫轻手轻脚地点燃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生存与重建的声音,正艰难地挤破死寂,一点点渗入这座城的血脉。 齐湛走到窗边,掀开一角麻布,望向外面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城池轮廓。 “今夜怕是许多人都难以安眠。”他低声道,不知是说给谢戈白听,还是自言自语。 谢戈白也望向窗外,沉默片刻,才道:“能活着回到这里,本身已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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