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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四周,是肃然而立、甲胄染血的齐军精锐,矛戟如林,在昏黄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广场中央,跪伏着一群人。 皆是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燕国王室成员与重臣。最前方,一人虽被绳索捆绑,被迫跪地,却依旧竭力挺直着脊背,昂着头。 他须发凌乱,脸上沾染着血污与尘土,身上华丽的王袍早已破损不堪,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混合着滔天恨意与穷途末路的疯狂——正是燕王宇文煜。 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被众多将领簇拥着、缓缓走来的身影。 谢戈白。 依旧是那身熟悉的玄甲,镇岳剑悬于腰间,他步伐沉稳,面色冷峻如北地寒冰,目光扫过废墟与俘虏,最终落在宇文煜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而在谢戈白身侧稍后半步,还跟着一人。 魏无忌。 他未着甲胄,一身紫色锦袍,外罩了一件御寒的墨色貂裘。相较于三年前,他眉宇间愈发沉稳内敛,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凝聚着近乎实质的,沉淀了十余年的恨意,死死锁在宇文煜身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齐湛并未亲征,他坐镇临淄,统筹全局,将最后的复仇时刻,留给了谢戈白与魏无忌。 谢戈白在宇文煜身前数步处停下。 无需他开口,自有亲兵上前,一脚踹在宇文煜腿弯,迫使他以更屈辱的姿态伏低。 “宇文煜。”谢戈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你燕国铁骑,昔日踏破中原,可曾想过今日?”
第63章 宇文煜猛地抬头, 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成王败寇,何须多言!只恨当年未能将你斩尽杀绝!谢戈白!齐湛!还有你身边那个魏家的余孽!你们以为这就赢了吗?哈哈……我宇文煜便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的声音嘶哑癫狂, 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 谢戈白面无表情, 只是微微侧身,看向了魏无忌。 魏无忌缓步上前。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积年的血泪与仇恨之上。他在宇文煜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昔年挥挥手便让他家破人亡,满门尽屠的仇人。 十数年过去,颖川的血似乎从未干涸, 亲人的哭嚎仿佛还在耳边。 他曾是锦绣堆里不识愁滋味的富家公子, 一夜之间沦为背负血海深仇, 孤身携巨资投奔他国的复仇者。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仇人面前, 而仇人已是阶下囚。 “宇文煜,”魏无忌开口,声音很平静, 却像淬了毒的冰棱,一字一句, 钉入人心,“你还记得, 颖川魏氏吗?” 宇文煜充血的眼睛转向他,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哦……那个富得流油、不识抬举的魏家?怎么,还有漏网之鱼?你就是那个带着全部家当跑去舔齐湛脚底的魏家小子?哈哈你家的钱,好用吗?你家的女人, 滋味应该不错吧?可惜,都死绝了!” 极致的侮辱,试图激怒对方,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魏无忌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脸上的神色却愈发冰冷平静。他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恨与杀意。 “是啊,都死绝了。拜你所赐。”魏无忌缓缓说着,从袖中抽出了一柄短剑。 剑身狭长,寒光凛冽。 他握着剑,蹲下身,与宇文煜平视。 “我倾尽家财,所求不过今日。”魏无忌笑了,“看着你国破家亡,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你像狗一样跪在这里。” 宇文煜瞳孔收缩,还想再骂,却被魏无忌用剑尖抵住了胸膛,冰冷刺骨。 “这一剑,为我父亲。”魏无忌手腕微动,剑尖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这一剑,为我母亲。”又是一下。 “这一剑,为我长兄。” “为我幼弟。” “为我魏氏上下,三百二十七口冤魂!” 他每说一句,便刺一下,动作并不狂暴,鲜血从宇文煜的肩胛、胸膛渗出,染红了残破的衣袍。 宇文煜起初还咬牙硬撑,发出闷哼,到后来,剧痛与失血让他面目扭曲,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的疯狂渐渐被恐惧与濒死的绝望取代。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秋风呜咽,和剑锋刺入血肉的细微声响。 齐军将士默然肃立,他们中许多人都听说过魏无忌的遭遇,此刻无人觉得残忍,只有大仇得报的肃穆。 终于,魏无忌停下了动作。 宇文煜已如同一滩烂泥,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眼神涣散。 魏无忌站起身,看着剑刃上滴落的鲜血,又看了看地上苟延残喘的仇人。 他脸上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十余年的执念,在这一刻,似乎随着鲜血的流逝,也一同被抽空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北地寒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深深吸入肺腑,涤荡那积年的阴霾。 然后,他举起短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宇文煜的心口,狠狠刺下! “这一剑,为我自己。宇文煜,去地狱,向我魏氏满门,谢罪吧!” “噗嗤——” 利刃穿透心脏。 宇文煜身体猛地一颤,瞳孔彻底涣散,最后一丝生机断绝。这个曾经凶名赫赫、屠城灭族毫不手软的燕国太子,最终死在了他当年屠刀下的遗孤手中,死得屈辱而绝望。 魏无忌松开剑柄,任由短剑留在仇人尸体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谢戈白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沉稳。 “大仇得报,魏侯。”谢戈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无波。 魏无忌靠着他站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恨意与空洞已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看向谢戈白,微微颔首:“多谢将军。” 他又望向南方,那是临淄的方向。他知道,齐湛在等着消息。 “燕国已灭,宇文煜伏诛。”魏无忌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远方的君王汇报,“臣……心愿已了。” 谢戈白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宇文煜的尸体和那些瑟瑟发抖的燕国俘虏,最后望向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 北方的威胁,至此彻底铲除。持续数十年的诸侯乱世,随着燕国的覆灭,终于画上了一个血腥而彻底的句号。 大齐的铁骑与大炮,轰开了旧时代的壁垒,也轰出了一个崭新帝国的基石。 秋风更劲,卷起沙尘,也仿佛要卷走这旧日的一切血污与仇恨。 三个月后,临淄,除夕。 北方的烽烟与血腥已被凛冽的寒风吹散,千里捷报与凯旋的号角早已响彻大齐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持续数十载的诸侯割据、战乱不休的黑暗时代,终于随着燕国的覆灭、宇文煜的伏诛,彻底终结。 一个前所未有的、疆域空前辽阔的大一统帝国——大齐,巍然屹立于世。 今年的除夕,注定与以往任何一年都不同。 临淄宫内外张灯结彩,灯火辉煌如昼。宫人们穿梭忙碌,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自豪。 不仅是因为佳节,更是因为他们的君王、他们的将军、他们的国家,完成了亘古未有的伟业。 宫墙之外,整个临淄城都沉浸在欢庆之中,爆竹声声,驱散旧岁阴霾,迎接崭新太平。 承光殿内,气氛却比外间更加温暖而私密。这是一场纯粹的家宴,参与者寥寥,太子齐承安,如今已十三岁,身姿挺拔,眉目英气,兼具了两位父亲的优点,以及特意被召入宫的魏无忌、姜昀、田繁、高晟父子等寥寥数位从龙最早、功勋最著、也知晓最深秘密的心腹重臣。 殿内燃着银炭,温暖如春。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象征团圆与吉祥的珍馐美馔,香气扑鼻。没有繁琐的宫廷礼仪,众人依君臣之礼落座后,气氛便松弛下来。 齐湛首先举杯,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慨与欣慰:“诸卿,这一杯,敬过往。敬我们携手走过的艰难岁月,敬那些血与火中的坚守,敬所有为此太平盛世付出牺牲的将士与百姓。” 众人肃然举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仿佛品味着这十数年的风雨历程。 “这第二杯,”齐湛再次斟满,看向谢戈白和魏无忌,“敬戈白,灭国平乱,军功盖世。敬无忌,夙仇得雪,商路有功。若无二位,断无今日之大齐。” 谢戈白举杯,神色平静:“此乃臣分内之事。”他一饮而尽,目光与齐湛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无忌端起酒杯,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数月前手刃仇人的场景犹在眼前,那沸腾的恨意与复仇后的虚空,似乎都被这殿内的暖意和手中的酒慢慢熨平。 他看向齐湛,又看了看谢戈白和好奇望向他的小太子承安,心中那长久以来支撑他的仇恨执念散去后,一种新的、属于家国的归属感悄然滋生。“谢君上……臣,幸不辱命。” 他将酒饮尽,辛辣直冲眼底,泛起一丝水光。 齐承安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端起一杯清水,有模有样地敬向谢戈白和魏无忌:“敬阿父,敬魏侯叔父。” 童声清朗,惹得众人露出笑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内气氛愈发热络,姜昀、田繁等人也放开了些,回忆着复国初期的艰辛,感慨着如今国力之盛。高凛更是兴奋地说起军中趣事和北征见闻。 宴至酣处,齐湛放下玉箸。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君上必有要事宣布。 齐湛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着新绘制的、囊括了昔日齐、晋、陈、宋、燕及周边疆域的巨幅舆图前。 他的手指掠过图上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最终停留在中原腹地、渭水之畔的一个点上。 “天下已定,四海归一。”齐湛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沉稳而有力,“然,临淄偏居东隅,虽是我大齐龙兴之地,商贸发达,海路畅通,却并非统御这万里江山的最佳中枢。”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关中之地,沃野千里,四塞险固,被山带河,素有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之称。周、汉皆以此地为基础,成就王霸之业。其地,进可控制中原,退可扼守险要,实乃帝王之宅,万世之基!”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舆图上那个点:“此地,原名镐京,后称长安。寡人意已决,待来年春暖,便迁都于此,定都长安!以长安为中心,构建新的驰道驿站体系,加强中央对四方疆域的控制,真正实现天下一统,政令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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