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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医师。 他必须立刻带师兄去找医师! 荀珩虽然看起来身材清瘦,但到底是个身量高挑、常年习武的成年男子。再加上那副冰冷沉重的铠甲,分量绝不算轻。 但陈襄此时竟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咬着牙竟就这么将人半扶半抱地撑了起来。 看着陈襄护着怀里的人,转身便向城中走去,亲卫:“将军!战场这边……!” 陈襄:“带兵配合殷纪。此间战事皆归他号令!” 话音落下,他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场即将到来的,他亲手策划的辉煌胜利,径直离开了战场。 …… 元安七年的第一场冬雪,缠缠绵绵落了十数日终是停了。 雪霁天晴。 城中,将军府。 淡金色的暖阳穿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 病榻之上,有人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荀珩的视野自模糊至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床前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少年。 冬日暖阳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衬得他肤色莹白通透,几近透明。 墨色的长发如绸缎般铺散在床沿,唇色却是一点惊心动魄的红。 对方就伏在他的床铺之上睡着。但好似睡得并不安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倦怠的青影,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亦有忧虑。 荀珩一时恍然。 他专注地看着那张面庞,下意识地便放轻了呼吸。 但他方才醒来的动作,到底是牵动了盖在身上的锦被,也惊醒了浅眠的少年。 陈襄睁开了眼睛。 “……师兄!” 在看清床上之人已然醒来之后,他沉寂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了惊人的光亮,疲态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鲜活的生气。 那双漆黑灵动的眸子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潋滟的水光。 那日陈襄将师兄带回城中,医师自对方背后取出了那截断箭。 万幸的是那箭矢并未伤及要害,师兄只是因千里奔袭、力竭血亏而陷入了昏迷。医师说其过几日便会醒来。 可陈襄如何能放下心。 对方昏迷的这三日里,他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不敢有片刻的远离。 此刻见人终于醒了,陈襄立即起身:“我去叫医师来!” “荀大人吉人天相,恢复得很好。” 一番望闻问切,又仔仔细细地诊了脉,须发皆白的老医师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箭伤虽险,但医治及时,已无大碍。接下来只需静心休养,按时服药便可。” 陈襄那颗高高悬了三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多谢先生。”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亲自将医师送出了门。 门扉“吱呀”一声轻合。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药草苦香。 陈襄转过身来,便撞进了一双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眸里。 荀珩因背后的伤势并不能完全倚靠,只是半坐在床榻之上。 他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缠绕在胸前的绷带又些许淡红的血色。因失血过多的缘故,那张薄薄的薄唇也有些许苍白。 可即便如此,对方的风姿亦丝毫未损。如琨玉秋霜,皎洁无瑕。 “阿襄。” 荀珩的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沙哑。 陈襄上前一步,走到床前:“师兄,可是要喝水?” 荀珩却微微摇了摇头。 那双清明如水的眼眸看着陈襄,开口道:“战事如何?” “……?” 陈襄原本满腔的担忧,见到对方醒来的喜悦,都在听到这句问话后消失了。 对方昏迷了整整三日三夜,醒来之后睁开眼的第一件事,问的居然是战事如何? 陈襄胸口憋闷,觉得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怒气从胸腔直冲上来。 “拖师兄的福,此战大胜。” 他冷冷道,“匈奴主力十万,已于剧阳城外尽数歼灭。” “——但若那支箭再射偏几寸,今日这大获全胜便要变成一场得不偿失的‘惨胜’了!” 荀珩依旧平静地看着陈襄,似乎并未听出陈襄话语中的怒气。 “阿襄的计划,不就是如此么?” “剧阳城本就是一处诱饵。我率兵而来,正好完成诱敌深入的计划。” 这句话像是一簇火星,瞬间点燃了陈襄压抑的情绪。 “这根本不一样……!!”他失声反驳道。 怎么会一样? 陈襄回想起了那日。 当他在城上看到那面“荀”字将旗带着区区数千骑兵冲入匈奴大军中时,他的心情是怎样的? 焦急,愤怒,忧虑,急切…… 还有恐惧。 那是身体的本能。 师兄在他面前倒下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也随之停跳,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即使再如何否认,他的身体都已经做出了最真实的反应。 那一瞬间,他想的是什么? ——如果他出征之前没有与师兄争吵,二人好好沟通,师兄是不是就不会带着兵马出现在战场之上? ——如果他没有设计出这“请君入瓮”的计策,是不是师兄就不会为而身陷重围,身受重伤? 甚至。 ——如果他没有重生,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发生的这一切? 无数懊悔到无以复加的念头,在那一刻如疯长的藤蔓,死死地缠绕住陈襄的心脏,让他宛如溺水般窒息。 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可那一刻。 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兄倒下。 ……这样的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了。 陈襄的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成拳。 你知不知道带着几千兵力就去冲击匈奴大军,有多危险? 你知不知道那箭若是再射偏几寸,便要伤及性命了? 你知不知道看见你倒下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是如何的? 这些话语在他胸中冲撞,却一句都没有问出口。 陈襄死死地咬着下唇,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堵在喉间。 但荀珩看懂了。 他看懂了陈襄不愿吐露的质问。 他总是这样了解阿襄。 那双静水流深的眼眸看着面前之人,里面流淌着陈襄看不分明的情绪。复杂而深沉,恍若带着一丝让人溺毙的难过。 荀珩轻声开口。 “是一样的。” ……什么? “当我得知阿襄决意留守剧阳,不顾自身安危以身为饵,身陷匈奴大军的围困之中时,我的心情……” 荀珩缓缓道:“是一样的。” 从来都是一样的。 “!!” 陈襄的心脏战栗。 他的心中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悚然震动,面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不知所措的表情。 是一样的…… 是一样的? 师兄和他的心情,是一样的?
第103章 荀珩的话语给陈襄带来了极大的震动,让他的面色都微微发白。 在尚未回过神来之际,却听到荀珩又开口道:“阿襄担心我的心情,与我担心阿襄的心情是一样的。” “所以,即使你并不需要,我也无法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阿襄再一次离开他。 陈襄尚未完全冷静下来的头脑被搅得更乱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反驳道:“我怎么会不需要师兄?” “是么?”荀珩轻声道,“可我一直未能帮上阿襄分毫。” 他的目光落在陈襄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又带着一抹清晰的苦涩。 “阿襄不信任我么?” “还是说……在怪我?” “!” 陈襄猛地抬起头,“——怎会?!” 他怎么会不信任师兄? 他怎么会怪师兄? 荀珩看清了陈襄眼中不似作假的震惊与茫然。 “我以为你是在怪我。” 他缓缓地,像是将自己剖开来般地一字一句道,“所以什么都不肯与我说,也不愿让我帮你。” 这些话他本不想说的。 上辈子的恩怨纠葛,既然对方不愿再提,便让它彻底埋葬在过去。只要阿襄回来便好。 可对方不顾士族威慑,清算董家。又亲临战场,制定出以身为饵的险计诱杀匈奴大军。 还是上辈子的那个武安侯。 一样的杀伐果断,一样的算无遗策,一样的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也一样的,不需要他。 荀珩的眼睫垂下,在面上投出一片寂寥的阴影。 他如何能不心急如焚? 比起上一世那个权倾朝野、无人可制的武安侯,如今面对重生的阿襄,他能做的明明更多。 他主动请缨去益州,在所有人之前将对方带回来,护着他不被旁人伤害。可他刚一转身,对方便又领兵北上,再次投身于最危险的漩涡之中。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焦灼地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朝中事务,而后便决然地领兵北上。 如果非要有人身陷险境,如果非要有人流血牺牲…… 荀珩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与痛楚。 他宁愿那个人,是他自己。 陈襄被这样的眼神看的心中一颤,他张了张嘴,焦急地想要解释什么。 却听见荀珩那微微沙哑的质问声音。 “阿襄,为何你总是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为何宁愿将自己置于万般危险之中,也不愿意求助于师兄呢?” “……” 陈襄彻底僵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过师兄会如此质问。 如果说他不顾自身安危,是为了让计划的利益最大化,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辉煌的胜利。 那,为何不求助师兄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柄锋利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陈襄的心脏当中。 ——因为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无人可依,无人可信。 ——因为他本就是一缕来自异世的孤魂,是平定乱世的工具,他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陈襄觉得自己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但,真的是这样的么? 他所做的这一切当真都是为了系统任务么? 直到此刻,在师兄丝毫不容许他躲避的目光之下,陈襄那颗向来冷静高效的大脑,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一些这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在毫无情面地拷问之下,被血淋淋地剖析了出来,让他避无可避。 不。 所谓平定天下的任务,是他自己的愿望。 并非是系统强加于他的。否则以他的性子,连死亡都不曾畏惧,又怎会被区区系统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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