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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系统任务,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一个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分割开来的借口。 只要不停地提醒自己,他是穿越者,只是一个旁观者,他与这个世界的人是不同的,他就能更加平静地面对双手沾满的血腥,面对那些因他而起的杀戮与死亡。 一时的心慈手软,只会死更多的人。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但……师兄。 师兄是不一样的。 当初他初来乍到,充满了警惕与疏离,是师兄伸出手一点一点地带他融入了这个陌生世界。 于他而言,师兄是他与这个世间的锚点,也是最牢不可破的精神的故乡。 师兄是君子,品行高洁,那般美好。 一双沾满了血污的手,不敢去触碰高悬于天际,清辉皎皎的明月。 他贪恋着师兄的温暖,想要对方毫无保留的偏爱。可他又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与师兄背道而驰的路。 所以他一直在逃避。 上辈子他一心扑在任务之上,忽略了师兄。当真忙到连见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吗? 他只是不敢。 他不敢去见对方,生怕师兄的眼眸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斥责与否定。不敢去听对方会说些什么,怕师兄发现他并非那个乖巧善良的师弟,真的会抛弃他。 只要不见面,只要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他就不用去面对那个最让他不能接受的结果。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尖轻轻扎着,疼得不剧烈,却绵长难忍。 陈襄忽然想到了那封他亲手写下的,逼迫师兄投降的信件。 那封字字诛心的信件一直被对方好好地保存在荀府的书房当中。 “当初……” 陈襄不受控制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抬起眼,“当初的那封信……师兄怨我么?” 荀珩顷刻间便知晓了对方说的是哪封信。 他静静地看着陈襄,目光幽深。 “不怨。” 他缓缓启唇,声音笃定坦然。 “……起初,是有些消沉的。身为师兄,却输给了师弟,难免觉得有些挫败。” 荀珩顿了顿,眼底有些怅然,“但很快便想通了。” “既然阿襄赢了,既然总归需要一个人来终结乱世,那我便帮你守着这天下。” 陈襄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我上辈子,为了达成目的,杀了那么多人。徐州、士族……” 他声音急切,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师兄不觉得我手段酷烈,有违正道,无法接受么?” 荀珩看着面前面颊紧绷的人。 他开口道:“若非武安侯以雷霆手段扫平寰宇,这天下不知还要苍生倒悬多少年,战火纷乱之下,又要多死多少无辜之人。” 道不同,人却有情。 荀珩的目光轻柔地与陈襄对视。 那双眼眸当中有着太多的情绪。有痛惜,有理解,更有陈襄从未敢奢求过的……认同。 陈襄的心脏颤抖了起来。 “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荀珩道:“阿襄,我与你同罪。” …… 有什么东西在陈襄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随着这句语气平静话语落下,前世今生,一直阻隔在二人之间的那层薄雾被猛地撕裂开来。 心脏像是被硬生生剖开了一道缝隙,从里面汩汩冒出的不再是冰冷的血,而是滚烫的温水,将整颗僵硬的心脏都浸泡在里面。 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 头上像是被一盆冰雪兜头淋下,让陈襄醍醐灌顶,清明无比。 他想起上辈子每一次我行我素,每一次将自己置于险境,师兄总是那般激烈地反对。 他以为师兄在意的是他的离经叛道,是他的狠辣手段,是他们背道而驰的“道”。 但其实,从来都不是。 陈襄忽然想到他看到那面“荀”字将旗,义无反顾地冲入匈奴大军的重围时的心情。 那份愤怒,那份焦急,那份恐惧。心脏在那一瞬间的揪紧。 原来……是这样。 因爱故生怖。 师兄担心的,从来都只是他的安危罢了。 “……” 这个迟来了的认知将陈襄所有的冷静与自持都击得粉碎。庞大的愧疚感如山崩海啸灭顶而来,让他溃不成军。 他活了三辈子,算计人心,算计天下,却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一点! 上辈子他搅动天下风云,屡次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境。那些惊世骇俗,将自己架在烈火上炙烤的决绝计谋,在师兄眼中该是何等的痛彻惊心? 他用冷漠与疏离筑起高墙,拒绝任何形式的沟通,然后又自顾自地死去,留给对方一个满目疮痍的天下。而这一世,他当着师兄的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却又再次将自己推入匈奴的重围之中,让对方不远千里奔袭而来,险些命丧于此。 他在权衡利弊时,总是将自己的感受、安危乃至生命,都当成是可以为了更高目标而牺牲的筹码。由此,也从未去考虑过他人的感受。 却想不到。 ——有人会将他置于所有利弊算计之上。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师兄……对不起。”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摇晃的水影,胸腔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让陈襄喘不上气。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先前,真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无伦次,大脑乱成一团,只能重复着苍白的道歉。 “不敢说,不敢问……怕师兄会真的,厌弃我!” “我一直……把师兄当成天上的明月。” 看着面前之人别扭又可怜的模样,荀珩忽然间明白了。 他一直以为阿襄那么聪明,许多事不必明言,对方便能心知肚明。 可,这个在天下人面前翻云覆雨、算无遗策的武安侯,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出于一些隐秘的情绪,他没有说出来。 ——对方居然就真的会胡思乱想,以为自己厌他,怪他,要弃他而去?! 他怎么会是……那无情的明月? 又恨又怜。一时之间,荀珩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最终,种种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荀珩朝陈襄伸出手。 “阿襄,过来。” “……” 陈襄湿润的睫毛颤了颤,迟疑着将手放了上去。 荀珩握紧了那只手,将人拉到了近前。他让陈襄低下头,与自己平视,那双清如秋水的眼眸认真地、专注地看着对方,里面全部都是对方的倒影。 “不会怪你,不会恨你,更不会不理你。” 声音流淌,字字清晰,像是春日融化的冰雪。 “以雷霆之势终结乱世,救万民于水火,我为阿襄感到骄傲。” 陈襄瞪大了眼睛。 “别再一个人扛着所有,让我担心了。”荀珩道,“让我与你携手同路,可好?” 温柔恳切的言语,像是和煦的春潮,冲刷着陈襄心中孤寂荒岛。将他用冷漠和疏离堆砌的坚冰壁垒,一寸一寸地击溃消融。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砸落在荀珩的手背上。 陈襄死死地咬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行走在黑暗的旷野里。 原来不是。 原来师兄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从未离去。 荀珩轻轻抚上陈襄的后颈。温热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衣料贴了上来,带着熟悉的香气和令人心安的体温。 “阿襄,”荀珩的声音在陈襄耳边低低响起,“我一直都在。” 一种庞然而温暖的情绪从胸腔中升起。 心中积压的委屈、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明月…… 照我。
第104章 剧阳城外,残雪未消。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已落下帷幕,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几分铁锈般的血腥气。 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争,但大捷的喜悦让这座边陲孤城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兵卒们三五成群,高声谈笑,将士气与豪情挥洒在肉与酒里。 然而,作为这场大捷的首功之臣,骠骑将军陈琬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在战后整整四日都未曾露面。 将军府前。 有人前来拜访。 此人从军营当中过来,凤眼微挑,身姿挺拔,衣襟袖口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与那些狂欢放纵的普通兵卒截然不同。 正是钟毓。 “我说钟叔秀,你能不能好好回去养伤,别在这儿转悠了?”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荀凌抱着双臂倚在朱红的廊柱上。 他难得的没有抱着那把他从不离身的长剑,阳光落在他身上,让那张年轻飞扬的脸上多了几分闲适。 经历此战过后,二人身上都有些挂彩。 荀凌的胳膊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钟毓的肩上也有一道刀伤。 “战后清点、抚恤伤亡、跟朝廷报捷的文书,还有和后方来的那些商会之人进行物资交接,不是都交由宁王包办了么?” 荀凌打量了钟毓一番,道,“你非要来见陈将军做什么?” “宁王总领全局,但这具体的战损、歼敌数额,以及缴获的匈奴辎重,每一项都该由主帅亲自过目。”钟毓道。 他那张向来高傲俊美的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钟毓也是人生第一次经历如此战役。时至今日,回想先前战中的种种细节,仍觉心潮澎湃,甚至有几分不真实感。 在陈襄的计策之下,他们几乎是并未遭受到什么挫折,便摧枯拉朽般地获得了这般大胜。 整场战役的走向都分毫不差地落入对方的算计之中。 如同神迹。 钟毓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绝不会因此便产生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傲情绪。 他知晓战争的残酷与无常,由是无比清楚,此战能胜,全赖陈襄这名主帅的运筹帷幄。 也是对方,亲自承担了此役之中最主要的压力与风险。 ——以身为饵,诱敌深入。 这八个字说来轻巧,可真正要去做到,需要何等能力与胆魄? 钟毓自问,若是易地而处,他绝无可能做的这么好。 就算因为先前在益州之事他心中对陈襄有些别扭,但此时也消散的差不多了。那份世家子弟的骄矜之下,是不得不心悦诚服的敬佩。 钟毓抬眼道:“我等来自长安,乃是陈将军的下属。如今大捷,自应将最终的战果当面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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