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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太傅容禀!这、这定是底下那些刁奴蒙蔽主家,私自行事,老臣……老臣实在不知情啊!” 然而荀珩并未看向对方,手中的册子又翻过一页。 “天水赵氏。” 另一名官员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坠冰窟。 “隐匿田产八千顷。另,工部去年下拨黄河修堤款项三十万两,经赵大人之手后,有五万两不知所踪。” 荀珩道,“听闻赵大人那座闻名京师的‘听涛园’,去年冬日方才修缮完毕。所用石料可是与原本该筑在黄河大堤上的石料是同一批?” 那赵姓官员也膝盖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哭喊求饶。可当他对上荀珩那双清明沉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时,所有的狡辩之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殿内众臣个个噤若寒蝉。 有人盯着脚下光洁如镜的金砖,恨不得地上能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有人袖中的手死死攥着冰凉的笏板,冷汗顺着额角蜿蜒而下。 他们像一群等待着屠刀落下的羔羊,等着那个如同阎罗判官一般的声音,念出下一个名字。 荀珩手中那本薄薄的奏折,此刻在他们眼中更像是一本催命的生死簿。 下一个会轮到谁? 无比的恐慌在殿中中蔓延,他们却没有任何办法。 但是,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啪。” 一声轻微的合拢之声。 修长如玉般的手合上了那卷足以掀得整个朝堂天翻地覆的奏折。 这轻轻的一声让所有绷紧了神经的官员们,心脏都跟着一缩。 荀珩终于抬起了眼帘,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那目光并不锐利,可每一个与之对视的人都感到一种战栗和凛然。 “诸位同僚。” 荀珩开口道,“这册子很厚。若要一个个念下去,只怕今日这朝会,便是开到明日也念不完。” 他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而冷静,清晰地落入道每一个人耳中。 “册中所录罪证,臣已完整呈于陛下与太后御览。念在诸位皆是辅佐君上的朝廷肱股,陛下与太后不欲大动干戈,令朝堂震荡。” “故而,除了王、赵二家需交由刑部严查之外……” 他停顿了片刻。 这一丝若有似无的喘息之机让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余各家,若能主动向户部补交历年隐匿田产之税银,并悉数退还非法侵占之民田,过往之事,朝廷可酌情从轻处置。” 话音落下,除了王、赵二位官员彻底瘫倒在地,其余的官员们皆像是被从溺死的水中捞了上来,一个个大口地喘着气。 劫后余生! “……臣等遵旨!” “陛下与太后圣明,臣等感激不尽!” “臣回去便立刻自查家产,绝不敢有半分拖延!” 一时间,殿内暗流涌动,附和之声、表忠心之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嗡鸣。 “……” 陈襄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刚刚战场上归来,身上带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凌厉锐气,让人不敢靠近。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世家官员们此刻丑态百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与杀意。 一群见利忘义、贪生怕死的硕鼠。 仅仅是交出田产,补齐税银就够了么? 那黄河两岸,数万顷良田被侵占,被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悬梁自尽的百姓呢?那些因为导致黄河决堤,在滔天洪水中流离失所、冻饿而死的冤魂呢? 王氏、赵氏是杀鸡儆猴的那两只鸡。 剩下这些猴子,就比鸡干净多少么。 陈襄闭了闭眼。 只有鲜血才能洗清这世间的污浊,只有彻底的毁灭才能带来真正的新生。他上一世将接些人杀了个血流成河。可在他死后,这些人又故态复萌了。 ……要再效仿一次黄巢,再来做一次恶人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陈襄的指尖微动,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像是握住了虚幻的刀柄。 但就在这股凛冽的杀意升腾起来之后,他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殿中那身影,望向了大殿中央。 恰在此时,荀珩也看了过来,仿佛心有灵犀。 没有言语。 那双沉静的眼眸温和地望向陈襄,带着一种可以称之为包容的安抚。 仿佛在说:阿襄,别急。 相信我。 春风化雨,无声地浸润了心中那片即将燃起的燎原大火。陈襄那股翻腾叫嚣的杀意,被抚平沉寂了下去。 他知晓师兄为何要如此处置。 如今匈奴虽退,黄河虽治,但其带来的影响尚未完全消散。 这些世家大族在地方盘踞,若是此刻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将他们逼到绝路,引得他们狗急跳墙,只怕这江山又要陷入动荡之中。 他上一世将被蛀的病树一刀砍断,想要再在废墟之上重新栽种。 这一世,却要一步步蚕食病灶,一点点剔除腐肉,让其重新恢复生机。 陈襄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上一世,选择了独行。选择了一条铺满了无尽鲜血与累累白骨的路,将所有罪孽都背负在自己身上。 而这一世的路……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看着那个沐浴在天光当中的身影,他眼中那些翻腾的负面情绪,终于归于一片平静柔和的光晕。 他会与师兄一同走下去。 …… 论功行赏之事再无半分争议。 “……骠骑将军陈琬,智勇无双,扬我国威,此不世之功。特晋封为列侯,食邑三千户,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玉璧十双,京师永和坊宅邸一座。特许时常入宫伴驾,以慰圣怀。钦此!” “臣,领旨谢恩。” 陈襄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他身着赤色的官服,那鲜妍无比的颜色衬得那张冷淡的面容无比昳丽,动心夺魄。 少年封侯,何等的荣耀。 一时间,长安沸腾,朝野上下无数道目光尽数落在了陈襄的身上。 流水般的赏赐被送入了永和坊那座崭新的侯府。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奴仆成群,车马盈门。各家递来的拜帖更是如雪片般飞来,几乎要将门槛踏破。 但陈襄却根本不在意这些。 拜帖一律命人退了回去,那座规制宏伟的侯府也并去未待上多久。 接下来的数日,长安城里最常见到的,便是这位炙手可热的少年列候在吏部、户部与刑部之间来回穿梭。 他的行事毫不收敛,张扬得仿佛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户部的值房之内。 “刘大人,想好了么?” 陈襄坐在主位之上,指间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茶盏。 坐在他对面的户部主事刘振,早已是坐立不安,汗流浃背。 “陈、陈候……下官真的只有这三百顷良田,其余的真的与下官无关啊!” “哦,与你无关?” 陈襄抬起了眼帘看向刘振,漆黑的双眸如同利刃般将人洞穿。 “那便是在你那刚满周岁的孙儿名下?还是在你那位嫁到江南、二十年未曾归家的远房表妹名下?” 刘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陈襄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叮”的一声脆响。 “刘大人,”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荀太傅是仁慈的人,愿意给你们留着脸面。” “——但我不是。” “益州董氏的事情,你们应该也都应该听过了。我如今戴罪立功,刚从雁门回来,杀了十万匈奴人,手上沾的血还没彻底洗干净。” 在刘振惊恐的目光当中,陈襄将一本账册甩到了对方面前。 “这上面是你刘家三代以来,所有挂在别人名下用以规避赋税的田产地契。” “刘大人是想自己提笔,把认罪书写了,把税银补上。还是。” 陈襄的声音变得森然。 “——想让我帮你写?” 那声音仿佛在说,若是由他来写,用的便不是笔墨了。 刘振颤抖着看清那账册的封皮,心理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下官认罪!下官认罪!下官这就、这就把所有田产都交出来,把税银补上!” 这样的一幕,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不断上演。 荀珩坐镇中枢,压得那些世家官员喘不过气来。陈襄则如同一道冰冷的利剑,用最直接的威胁与雷霆手段,精准地击碎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贪婪。 二人的配合无比默契。 一本本藏匿土地的田册,一份份补交税银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户部。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趾高气扬,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世家大族,在这场风暴中被折腾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然而这股肃清之风在席卷了半个朝堂之后,却终究是慢了下来。 凛冽的风暴在行进到某一处时,势头骤然停滞。 弘农杨氏。 四世三公的门第,当朝太后的母族。 这个姓氏本身,便代表着一座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杨洪先前虽在朝堂上自请卸职,言说要归家谢罪,但无论是太后还是陛下都未曾允准。现如今不过是停职在家,闭门谢客,并未真正离开长安的权力中心。 只要杨家这座山不倒,那些还在风雨中飘摇观望的世家,心中便始终存着一丝侥幸。 “今日又有三家官员称病不出,送去的文书,也都被府上家丁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吏部的值房内,姜琳叹了口气。 “只要太后还在一日,杨家便是板上钉钉的皇亲国戚。” 他声音无奈道,“杨洪虽然闭门不出,但他那座府邸就像是一尊镇山的太岁。他不倒,底下那些士族们就还不死心,一个个都抻着脖子观望。” “观望?” 陈襄冷笑一声,“那是他们觉得这把火烧不到杨家头上。” “确实难烧。”姜琳眉头微蹙,“杨洪毕竟是当朝国舅,托孤大臣。若过于逼迫对方,便是打太后和陛下的脸。” “到那时,只怕会落下一个‘恃功专权,目无君上’的口实。” 弘农杨氏无论作为士族之首,还是当今外戚,别人想要对付他们都会畏手畏脚。 但若是无法奈何弘农杨氏,便无法彻底打碎那些世家的希望与挣扎。 想要解决这僵局的要点—— 陈襄抬起眼帘,看向窗外。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楼阁,穿过了那片被宫墙层层叠叠割裂开来的天空,落向了皇城的最深处。 在宫内。 他要进宫,去拜见太后。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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