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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陈襄持牌入宫。 紫宸殿内暖香袭人。太后端坐在屏风珠帘之后,身影绰约,看不真切。 “臣陈琬,参见太后。” 玄色的大氅已经解下,陈襄只着一身赤色官服行至殿中。他长身玉立,对着那片珠帘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爱卿平身。” 珠帘后传出一道年轻的女声。 “谢太后。” 陈襄在宫人搬来的座位上落座。 角落铜鹤香炉里吐出的袅袅青烟,无声地盘旋上升。 太后虽垂帘听政,但外朝之事一向交由杨洪处理。她极少独自召见朝臣,更遑论是像陈襄这般刚刚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的人物。 隔着珠帘,太后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少年。 对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十分年轻,墨发朱唇,一张脸生得昳丽无比。 对方安静坐着时,身形纤细单薄。实在很难将其与外面风声传闻中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终究是太后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不知陈卿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陈襄道:“臣今日进宫,是为弘农杨氏之事。” “弘农杨氏”四个字一出,珠帘后那道身影明显迟滞了一下。 “想必太后已听闻,朝中正在清查天下田亩,追缴历年欠税。此事关乎国本,十分重要。” 陈襄开口道,“如今,那太原王氏、天水赵氏等一众世家皆已认罪,补缴税银,退还侵占之民田。唯有弘农杨氏,至今未有一人出面。” 他神色平静,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半点迂回。 “——莫非满朝文武皆有贪墨,唯独杨氏一门上下皆是两袖清风、清廉至此的贤臣?” “……” 这话问得太过尖锐。 太后毕竟是世家女,无法说出一个“是”字来。 “哀家久居深宫,于外朝之事不甚了了……” “是么?” 陈襄似乎轻笑了一声。 “四万顷。” 他报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整整四万顷良田,皆是杨氏这些年以各种名目,从百姓手中巧取豪夺而来。” “如今国库空虚,边关十数万将士等着粮饷过冬;黄河两岸流离失所的灾民也等着朝廷的赈济活命。而弘农杨氏,却坐拥着这四万顷良田一毛不拔。” 珠帘晃动。 “杨侍中一向忠心体国,不、不会……”太后的声音乱了,“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 陈襄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太后苍白的辩解。 “是不是误会,太后心中应当有数。” “……” 太后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既如此,陈卿也该去寻杨侍中商议才是。”太后的声音迟疑婉转,“这等大事,哀家做不了主。” 然而陈襄却道:“娘娘乃是当今太后,是陛下的生母。陛下年幼,天下臣民皆仰仗您辅政。” “若连您都说做不了主,那还有谁能做主?” 不待对方回答,陈襄声音干脆道,“弘农杨氏如今权倾朝野,声势已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娘娘以为,这江山究竟是姓殷,还是姓杨?” “!!” 这段话如惊雷在紫宸殿内轰然炸响。 太后险些从凤座上霍然站起。环佩珠翠撞击,发出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脆响。 “陈卿慎言!!”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不受控制地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此等言语,如何能随意说出口?!” 陈襄却像是没有分毫畏惧一般。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珠帘,直视着后面那道尊贵的身影。 “杨侍中先前把持朝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若肯退,这朝堂之上便不会有今日的僵局。” “太后娘娘,有些事,杨大人做不了主,唯有您能做主!” 珠帘之后,杨太后紧紧握住了双手,鲜红的丹蔻几乎嵌进掌心。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无措。 她生在弘农杨氏,那是传承了数百年的顶级门阀。族中子弟自幼便饱读诗书,出入朝堂。 但对女儿家的教养,却始终恪守着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 自她记事起,日日捧读的便是《女诫》与《内训》。身边嬷嬷教导的,是如何行止端庄,如何温良恭顺,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世家贵女。 后来天下大乱,家族为了拉拢当时手握重兵的军阀殷尚,将她许配给了殷尚之子。 当时,在他们这些世家的眼中,殷家不过是泥腿子出身,是粗鄙不堪的武夫。 可她顺从了家族的安排,没有半分怨言。 出嫁之后,她恭敬温顺地侍奉自己的丈夫,从未因出身高贵而有半分跋扈。 再后来,先帝早逝,她的幼子登基,她成为了太后。 在这份尊荣之下,她惶惶不安,不知道要如何做。 便在此时,他的族兄杨洪拜见她,告诉她不必害怕,杨家会给予他们母子支持。于是,朝堂上的事便都交给了对方打理。 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像从前一样继续听话顺从便好。 ——她一直以来的人生都是这样的。 看着珠帘后那道慌乱惊惶的身影,陈襄心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臣给太后讲个故事吧。” 他放缓了声音,将那股逼人的锐气收敛了起来,“臣曾在古籍之中,读到过一段前朝往事。” “那一朝先帝驾崩,亦是幼帝冲龄即位。” “朝中有一位首辅总览朝政。那位首辅乃当世奇才,权倾朝野,才干卓绝。他一手推行新政为国家积攒了无数财富,令国力日渐强盛,彼时天下人皆称其为‘救时宰相’,可谓是中兴名臣。” 陈襄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安静的紫宸殿内缓缓流淌。 “他对年幼的皇帝教导极严,事必躬亲,小皇帝对他既敬且畏,尊称其为‘先生’,视之如严父。” 杨太后虽然心慌意乱,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这故事吸引了注意。 听到此处,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道:“这是极好的。” 有这样一位贤臣辅佐,是江山社稷之福。 陈襄却道:“那太后可知,这位为国为民、劳苦功高的首辅结局如何?” 隔着珠帘,看着陈襄那双如墨般漆黑幽深的眼睛,太后有些不安地蜷动了一下手指:“……如何?” 陈襄:“在他死后仅仅半载,那位已经长大亲政的皇帝,便下旨抄了他的家。” “长子被逼自尽,家属流放,八十岁的老母饿死在被封的宅院之中。就连曾被皇帝尊为‘先生’的首辅本人——” 陈襄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近乎残忍,“也被下旨削去所有官职爵位,死后不得安宁,险些被开棺鞭尸。” “!” 太后的心中发寒,脸色惨白:“为何会是如此?!” “那首辅不是功臣么?为何……会是如此?” “因为怨,因为恨,因为惧。” 陈襄垂下眼帘,道:“在皇帝成长的所有岁月里,那位首辅的影子太过庞大,遮天蔽日,挡住了所有的阳光。他身为天子,却活在臣子的阴影之下,处处受制,不得自由,不得舒展。” “首辅活着的时候皇帝不敢反抗,可等首辅死了,那份被压抑了十数年的恐惧和怨恨便如洪水决堤,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清朗的声音如玉珠落盘,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重重地敲击在太后那颗惶然无措的心上。 陈襄抬起眼来。 那双漆黑的眼眸锋锐如刀,仿佛能穿透那层层叠叠的珠帘,直视着太后的眼睛。 “——如今的杨大人,比起当年的首辅如何?” 珠帘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其后传来环佩相击的脆响,凌乱而急促。 太后脸色惨白如纸。 对于杨洪这个族兄在朝中专权之事,她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她习惯了顺从,习惯了不去思考。 可陈襄今日讲的这个故事……与如今的朝局,何其相似! “不会的。”太后有些急切地反驳,“陛下很听话,很尊敬杨侍中……!” “陛下如今八岁了。” 陈襄淡淡道,“陛下聪慧,什么都看在眼里。如今他年幼,自然要依仗舅父,尊敬舅父。可等陛下长大了呢?亲政了呢?” “等到那时,当他发现这朝堂之上只知有舅父,不知有君父;当他发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看舅父的脸色;当他发现自己想要提拔一个人,想要做一件事,都要经过舅父的点头……” 陈襄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字字诛心。 “太后,您觉得那时的陛下手中若是握了刀,第一个想要砍向谁?” “哗啦——” 太后腕上那串日日捻在手中的凤眼菩提念珠,绳线骤然崩断。 深褐色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声音在寂静空旷的紫宸殿内格外刺耳。 太后看着那些滚落在金砖上的念珠,脑海中一片混乱。 杨洪的脸,先帝的脸,皇帝的脸。与那故事中首辅的结局交织在一起,让她如坠冰窟。 “既不想走到那一步,那太后便该早做决断。” 陈襄并未给太后多少喘息的时间,步步紧逼道,“杨大人虽然权势滔天,但毕竟是外臣。只要您肯下旨约束杨氏,让他们主动退还田产补缴税银,这便是‘急流勇退’,于国于家皆是好事。” “如此,既能保全杨氏一族,也能在朝野间为太后和陛下留下仁德清名,更能让陛下感念您的爱护与家族的忠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蛊惑人心的力量。 “是被清算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还是保全家族安享万世荣华。全在太后一念之间。” 太后攥紧了绣着金凤的衣袖。 一边是积威深重的族兄和家族,一边是那个血淋淋的故事。 ……她该怎么办?
第108章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之声。 “陛下到——” 话音未落,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如同一只小鸟,带着满身雀跃的欢快冲进了紫宸殿。 “陈卿!朕听说你进宫了……!” 清脆的童音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皇帝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陈襄了,今日听闻对方入宫,便在课业结束后立刻赶了过来。 然而当他跑进殿中后,却发现殿内并非只有陈襄一人。重重珠帘之后,端坐着一道端庄的身影,是在接见外臣的姿态。 ……母后也在! 皇帝一惊,脚步猛然顿住。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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