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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族这一事物,终将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 “我会终结他们。但,绝不是用搅得国朝不宁,用天下人的鲜血来复仇的疯癫手段。” 乔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陈襄,像是要从他脸上分辨出这话的真假。 陈襄的面色冰冷,表情冷淡,不容置疑。 乔真的嘴唇颤抖着。他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翻涌而上,更为复杂的情绪。 畏惧,怨恨,绝望,不甘。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信任。 看着乔真变幻的目光,陈襄道:“乔真,你后悔么?” 这句问话将乔真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后悔……?” 乔真惨笑一声,“……我只后悔当初年幼,力气太小,没能将那个畜生杀死。” 他倏然伸手,抓住了那只青玉酒壶。 但他没有喝。 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酒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随着刺耳的碎裂声,酒壶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深色的酒液泼洒了一地。 “我不喝这个!” 乔真右手一动,袖中滑出一柄早已藏好的短刃。 刃锋森寒,映照出他那张惨白的,被泪水与血迹弄得狼狈不堪的脸。 “大人,您说的话,我从来都会相信……!” 乔真眼眶通红,死死地看向陈襄。 “我会一直看着的!” 他的声音像是打碎的玻璃混着血沫,嘶哑尖锐,支离破碎。 像是疯狂的威胁,又像是恶毒的赌咒。 “大人,即使是您……!要是您不能说到做到,我便是死去做鬼,也绝不会放过您的——!!” 乔真举起了短刃。 而后,毫不犹豫地捅进了自己的脖颈。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乔真素白的衣襟,宛若雪地上开出红梅。他手中的短刃掉落,身体朝着地上倒去。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陈襄的方向。 失去了神采。 作者有话要说: 乔真退场惹
第110章 堂内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乔真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可怖。温热的液体蜿蜒流淌,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陈襄静静地站着,看了对方许久,终于缓缓俯下身去。 他伸出手,掌心覆下,合上了那双眼睛。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守着府门的兵士来到厅堂门口,向内汇报道:“大人,府外来了一辆马车,说是礼部尚书钟大人求见。” 钟隽? 陈襄收回了手,直起身来。 “……让他进来。” …… 乔府之外,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马车乃是黑漆楠木制成,形制符合三品大员的规制,却无甚奢华张扬的纹饰,通体透着低调与肃整。 车帘掀开,钟隽下车站定。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金线绣成的云纹在领口与袖口若隐若现,墨色的长发被束得一丝不苟,无一根乱发。 那张俊美如玉刻的面容上,一双凤眼锐利逼人,唇线紧紧抿着。 在此次清查田产的风波里,钟家并未被卷入太深。 当年武安侯利刃高悬,将颍川钟氏第一个拎出来开刀,给天下士族做了一个血淋淋的警示。 在那场近乎灭顶之灾般的“关照”之后,钟氏上下至今心有余悸,行事也愈发谨慎。在此次风波中,除了几个不长眼的旁支族人在田地上动了些手脚被处置外,钟氏主家上下都安然无恙。 但钟隽对这位新侯爷的行事作风十分不认同。 杨洪身为弘农杨氏家主,执掌朝政多年,更是太后的族兄,当朝国舅。治理朝政数年,劳苦功高。 即便对方有错处,也不该如此咄咄相逼,不留半分体面。 那陈琬行事如此偏激,引得朝中人人自危,太过了。 他以礼部尚书的身份给侯府递去了拜帖,想与对方当面辩论此事。然而三次拜帖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钟隽眉头微蹙,眉间显露出那道浅浅的竖纹。 陈琬此人太过骄狂了。 对方平日里忙碌于各个衙门之间,行踪难觅。今日好不容易得知其来了乔府,他便亲自前来堵人。 无论如何,他今日一定要见到对方。 看着眼前这座被兵士牢牢把守,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的府邸,钟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不多时,方才进去通传的兵士从府内出来了。 兵士对着钟隽一拱手,道:“钟大人,侯爷有请。” 钟隽迈步而出,跟在身后的仆从也想要跟上,却被另一名持戈的兵士伸手拦住。 那兵士面无表情道:“侯爷有令,只请钟大人一人入内。” 仆从顿时面露不忿,正要开口,却被钟隽出声拦住了。 “退下。” 这陈琬如此不顾礼数,钟隽心头不悦,但他却不能像是对方一般。 “你就在外面等候罢。” 钟隽吩咐了一句,便独自一人步履沉稳地向府内走去。 越往里走,四周便越是死寂,偌大的府邸竟连一个洒扫的仆役都看不到。 钟隽心中的疑窦越发浓重。 ……这陈琬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 待他走到正堂,便见正堂的大门敞开着。钟隽敛了心神,迈步踏入。 然而他腹中酝酿的,准备质问对方的话语,在他抬起头看清堂内景象的瞬间全都顿住了。 惨白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勉强照亮了昏暗的堂内。 大堂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被身下蜿蜒流淌开的血泊浸透,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一股浓稠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人呼吸一窒。 待看清那张沾染了血污的面孔时,钟隽的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兵部尚书,乔真! 钟隽只觉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蹿了上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他看见了堂中的另一道身影。 就在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之侧,一道身影正静静地站立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与死亡的气息融为一体。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昏暗的光线中,那张脸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那惊心动魄的容色。 肌骨清透,上好的白瓷与初冬的新雪皆不能拟。一双眸子黑沉如点漆,在暗处看人时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可当光线掠过,又似有寒芒乍然破开夜色。 钟隽对这张脸并不陌生。 可此时,此地,此景。 那张与那人极为相似的面容,与他最不愿意想起的,伴随着尖锐刺痛与无边恨意的记忆重合了。 “你……!” 钟隽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了半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面对心头大乱的钟隽,陈襄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兵部尚书乔真,三年前意图勾结宁王入京勤王,不成之后怀恨在心,克扣边关粮草。” “致使边关七万大军仅余三千,罪同叛国,已自戕伏法。” 冰冷的字句砸入钟隽的耳中,将他脑中混乱的思绪狠狠击碎。 待他理解了那话语中的意思,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加不可置信的震骇。 钟隽愕然地抬起头,失声道:“……你说什么?!” 陈襄那双幽潭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 “正是因为乔真如此,才导致边境战力大减,无力抵抗匈奴,雁门关险些被破。” 钟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 他出身颍川钟氏,自幼饱读诗书,所学皆是忠君报国、修身齐家之道。他可以理解朝堂之上的党同伐异,可以理解为了家族荣光而进行的权术争斗。 却无法理解,更无法想象,乔真竟然能做出如此悖逆疯狂的举动。 雁门关乃是北境门户,国之屏障,他虽不善于军事,却也知晓其重要性。 ——乔真,他疯了不成?! “有什么不可能的。” 陈襄的语气依旧没有一丝的情绪,“杨洪把持朝政之后,大肆打压异己,将科举改为三年一次,意图断绝寒门子弟的晋升之路。” “乔真此人出身泥沼,行事向来偏激,脑子又蠢。” “在他看来,既然你们这些世家大族不让他活,那他便干脆掀了这桌子,拉着大家一起死。” “……” 钟隽说不出话来。 陈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们这些饱读诗书世家子弟,比起乔真来也不慌多让。 “除了党同伐异,争权夺利,你们的脑子里还想过别的东西吗?” “乔真没有那个脑子,那你们呢?”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将其逼到玉石俱焚,被一己私欲蒙蔽了双眼,误国误民!” “——若是雁门关当真破了,匈奴铁骑南下,届时天下动荡,国破家亡,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千古罪人!”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陈襄这番话,如同响亮的耳光,一记又一记地狠狠扇在钟隽的脸上。他来时的满腹质问,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谬与羞耻,将钟隽淹没了。 陈襄看着厅堂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向前踏出一步:“世家之弊,在于私。在于只知有一家之利,不知有国。” “钟伯甫。七年过去,你没有分毫长进。” 钟隽浑身剧烈一颤。 像是有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地蹿上,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钟隽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双眼中用力到迸出了血丝,眼中清晰地倒映出那个一步步向他走来的身影。 那明明那只是一个身形单薄,身高尚比他要矮上许多的少年。那张脸明明是少年的轮廓,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 可那轰然勃发的气势,那冷酷漠然的姿态,那居高临下的眼神。 ——都与他梦魇中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一模一样! 钟隽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连带着胸腔里的空气都被一并抽干。 混乱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冲撞,撕扯着他的神智。脖颈上那道早已愈合多年的伤疤,在此刻宛若火焰灼烧一般剧痛起来。 “你……” 钟隽的喉咙干涩得像是要撕裂开来,每一个字都沙哑破碎,几乎像是在颤抖。 “……你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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