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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珩。 对方的名字,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但陈襄很快便回过神来。他将注意力放在杜衡的话语当中。 杜家的二老爷,杜旭,在记忆当中是做主收留原身的人。可,杜家家主态度不明。 陈襄的手指不自觉地敲点着锦被,心中思虑着,面上却云淡风轻:“可是缭之兮杜蘅的蘅?” 杜衡直起身来,认真地答道:“是‘衡诚县矣,则不可欺以轻重①’的衡。” 陈襄的眼珠转向他。 他向来不耐烦那些佶屈聱牙的经史子集,常常偷懒只“观其大略”。但这句话出自《礼记·经解》,因曾被当代大儒注解,故而他有些印象。 ——衡锤的精确悬置意味着公正无私,任何轻重都不会被轻易误导②么。 希望对方真能如此。 陈襄身在床上,也没有下去的意思,只随意地向对方拱了拱手:“好名字。在下陈湘,想必杜公子已然知晓了。” “陈公子的名字亦是极好,”杜衡正色道,“与武安候同名,必定也是才华横溢之人。” 陈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武安侯”是何人。 愣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这个武安侯就是他自己。 上辈子,他主公出身微寒,起初无人看好,更无文士投效。刚出山的他只得一人干所有人的活,既当张良又做萧何,苦不堪言。 待天下平定之后,主公念及旧功,赞他“能抚养军士,战必克,得百姓安集③”,赐封武安候,位居众臣之首。 可惜了,他得此侯位未满一年便被抄家问斩,名号都未曾听人唤过几声,一时想不起来情有可原。 就是,让陈襄没想到的是,这杜衡竟还夸他功绩? ——他还以为自己在世家中的名声已经人人喊打了呢。 不过他暂时无意在此事上寻文章,只轻笑一声:“非也,在下的‘湘’乃是湘江之水的湘。” 两人又闲话几句,杜衡见陈襄面色渐显疲态,便主动起身告辞:“陈公子身体尚未痊愈,还需好生休养。在下便不打扰了。” 陈襄忽然唤住对方:“杜公子且慢,在下有一事相求。” “何事?请尽管告知在下。”杜衡道。 “我来杜家许久,却未曾拜见过杜家家主,” 陈襄声音缓缓道,“不知三日后令伯父可有闲暇,能否托付杜公子代为问询一声?” 杜衡没有犹豫便答应下来:“好,我回去向伯父问询一声。” 待杜衡身影消失在门外,陈襄脸上的疲惫之色顿时褪去大半。 他靠在床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外间的阳光之上。 二月草木新生,窗外春光明媚,微风拂过树梢,将阳光与绿叶揉碎成一幅生机盎然的画卷。 “系统,帮我查查炎兴三年荆州供给朝廷的粮草数量,要具体数目。” 对于如何拯救系统给他的这个天崩开局,他心中已有些想法了。 【好的宿主。】 …… 杜家后堂。 两人面对而坐,空气凝滞如铁。 “大哥!你怎能如此糊涂!”杜旭猛地一拍桌案,木质的桌案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茶盏微微跳动。 杜勉捻着微微花白的胡须,眼皮微抬:“二弟在说何事啊?” 杜旭双拳紧握:“大哥何必不承认!陈湘是我请到家中的客人,那医师若非是被你指使,怎敢在他的药中下毒?!” “休得胡言!” 杜勉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到桌上:“那医师是因为粗心大意才开错药物,此人不是已经被你逐出府中了么。” “大哥!”杜旭不容他蒙混,上前一步逼视着他,“陈湘是陈家的遗孤,你为何容不下他?” “如今的陈家,早就败落了!” 杜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陈襄那竖子当年手段狠辣,得罪了多少人?不仅对士族大肆屠杀,那什么‘科举’更是将我们往死路上逼!” “如今他死了,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能放过陈家?!这是他自作孽!” “陈湘不过一孺子!”杜旭声音提高,“我们收留他也算是为陈家留下一丝血脉!” “二弟!”杜勉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起身,“你以为陈家为何会一夕败落?那是因为有人要他们死、死干净!” “那陈湘留在我们杜家,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我们杜家,惹不起啊!” 事关杜家,杜旭语气也弱了下来,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陈家于我们有恩……” “有恩?”杜勉冷笑一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恩情算什么?能当饭吃吗?能保我们杜家平安吗?!” 见杜旭沉默不语,杜勉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心善,重情义。可你要为整个杜家考虑啊。” “为了一个陈湘,搭上整个杜家,值得吗?” 杜旭心中天人交战。他最终沉默着看了杜勉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待杜旭的身影消失,杜勉冷哼一声,重新坐回上首。 “哼,不知轻重!” 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这次的确是他失算了。 没想到那病的下不来床的小子竟然懂得药理。 在杜勉看来,陈湘不过是一个落毛的凤凰,平时养着也就算了,但现在不同。 陈家这样的百年世家能败落得这么快,必定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背后操控。他虽不知道这股势力到底是谁,但杜家绝对招惹不起。 “所以,这可不是老夫想要你的命,” 杜勉的眼中闪过阴霾:“要怪就怪你姓陈,怪陈襄那个竖子罢!” 正当他思绪万千之际,一名仆役匆匆走入,躬身禀报道:“家主,二公子给您递话,说陈湘想见您。” “哦?” 杜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陈湘要见我?” 仆役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杜衡那小子,跟他爹一样,都是不知轻重的。”杜勉他放下茶盏,长叹一声,“他有说什么时间么?” “是……三日后。” 仆役小心翼翼地答道。 杜勉捋了捋胡须:“也罢。我便见见他,看他有什么话要对老夫说。去回了二公子,就说老夫应了!” 他倒要看看这位陈家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陈襄穿着一身广袖长袍,被仆役引到前堂。 身为颍川陈氏的子弟,即使落魄至此也总有一两身用于见客的正装。衣箱中还有玉佩、香缨、 带钩、鞶囊等琐碎之物,尽皆被他抛到了一边,只拿出一根白玉簪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进门便见堂内已经摆好了桌案。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织锦地毯,几名婢女乐师在一旁垂手侍立。 杜家二人已然在其中。 杜勉端坐于主位,杜旭在其下首,见陈襄进来,两人的神情各有不同。杜勉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杜旭则是眉头微蹙,神色有些复杂。 “陈贤侄,身体可大好了?”杜勉率先开口,语气宛然一个慈祥的长辈。 陈襄微微颔首:“多谢杜家主关心,小辈已无大碍。” “快入坐,”杜勉伸手示意,和善道,“这几日可有好好用药?那新来的医师是否妥当?” 陈襄步履轻盈,从容落座:“杜家主安排的医师医术精湛,小辈受益良多。” 杜勉又关切了几句陈襄的近况,陈襄一一应答,进退有度,将颍川陈氏的教养展现得淋漓尽致。 谁都没有提及之前的事情,仿佛药中被下毒之事不曾发生过。 一番寒暄之后终于开宴。 席间觥筹交错,杯盏相碰的声音悦耳动听。乐师轻抚琴弦,悠扬的乐声在堂内回荡。 杜勉不时举杯祝酒,杜旭时而搭几句话。气氛无比和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杜勉轻咳一声,似是终于想起陈襄有事寻他,开口道:“听闻陈贤侄有事要见老夫,不知是何事啊?” 陈襄放下手中的漆箸,微微一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想问问,杜家主可还记得炎兴三年之旧事乎?”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少年的声音本是质相清润如玉珠落盘,但此刻回荡在大堂之中,却如惊雷炸响。 满座寂静。 炎兴三年。 十一年前。 那年大旱,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彼时的开国之君、太祖殷尚也难逃粮草短缺的困境,他麾下的谋主陈襄便献上了一计——攻打富庶的徐州。 殷尚听从计策。战后屠城、坑杀八万降卒。 ——此战过后,陈襄“毒士”之名传遍天下。 “哐当——” 杜勉的手一抖,手中的杯子重重砸在桌案上。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礼记·经解》 ②郑玄注解 ③出自《史记正义》 只杀了士族,屠城是为士族污蔑。
第3章 武安侯,陈襄。 即使对方已经死去了七年,仍积威甚重,想到他的手段,天下之人仍为之胆寒。 杜勉顾不上去管那泼洒到他衣袖上的酒水,脸色铁青地瞪着陈襄:“武安侯行径之丧心病狂,早已被天下人唾骂!你以为用此事便能恐吓老夫?!” 陈襄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无辜地眨眨眼睛,道:“杜家主误会了,我说的并非此事。” 杜勉面色阴沉地盯着陈襄。 陈襄话锋一转,语气淡淡道:“炎兴三年,荆州本应供给朝廷的粮草为二十万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勉那张顷刻变色的脸,继续说道:“——可实际上,运抵前线的,只有区区二万石。足足少了九成。” “炎兴二年,荆州上报的粮草数目是三十五万石,实际运到的,不足八万石。” “炎兴元年……” 陈襄每报出一个数字,杜勉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一分。 杜勉胡须颤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为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陈襄一边念出这些被系统整理好的数据,一边思绪飘飞到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炎兴三年,是主公殷尚迎立前朝少帝的第三个年头。 那一年,中原大地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士族却囤积着大量的粮食,不肯拿出来赈济灾民。 即使以皇帝名义命令他们供给朝廷赈灾粮草,那些士族也因见主公有崛起之势而迟迟不肯拨付,更是阻挠原本官仓的调度供给。 他们想让主公这个从草根崛起的军阀向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士族低头。 但主公不会低头。 他陈襄也不会。 乱世当中,拳头才是硬道理。 既然不给,那他就去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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