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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知晓陈襄与杜家家主之间的那些龃龉,主动登门拜访,热情地与陈襄探讨科举相关的内容。 前两日他拉着陈襄探讨经史典籍,陈襄苦不堪言。 好在他年少时毕竟师从大儒,又有系统的随身资料库在,应付杜衡这个尚未出仕的愣头青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陈襄姿态云淡风轻,一番高谈阔论下来,直唬得杜衡惊为天人,深深拜服,口称“陈兄”。 然后,他来得更勤了。 陈襄:“……”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在这几日的相处中,陈襄也发现杜衡并非是他一开始以为的那种思维死板的世家子弟。 这个小青年虽然看着一板一眼,但实则才识渊博、思维敏捷,许多想法都颇为大胆。不仅不迂腐守旧,甚至还能称得上一声“离经叛道”。 比如昨日,两人谈论《周易》,说及其中“天尊地卑”一句。 此句出自《周易·系辞上》,原句为“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原意乃是君子效法天地之道,无论身处何种境地,皆应坚守道德,并因此获得应有的地位与尊严①。然而现今却被曲解为社会地位的不可逾越、君王至高无上。 对此,杜衡道:“谓天位尊于地,是跛者视日月之行也②。” 此言一出,连陈襄都吃了一惊。 继而便是无比欣赏。 此子尚未及弱冠便已显露圭璋之质,没想到这小小的杜家竟能养出如此人物,后生可畏。 ——但再怎么欣赏,也不是对方又大早上的登门拜访、将他从舒适的床榻上薅起来的理由。 陈襄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看科举? 他能怎么看? 他当初创立科举的时候,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要去考。 我考科举,真的假的? 陈襄一点也不想说话。 但他面对杜衡那双明亮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不由得想起了他上辈子的弟弟。 那也是个非常崇拜他的小孩,少时在家中,总是眼睛亮闪闪地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 想到这里,陈襄便有些心软。 他清了清嗓子,模棱两可地说:“这科举乃是武安旧策,最初不过是遴选基层小吏,考的只是些简易的认字、数算之类。” “直到新朝建立,太祖将其定为国策,内容也加上了经史子集和治国策论。如此一来便能从全国范围内挑选有才之士,可谓是天下英才皆入彀中。” 杜衡深以为然,点头附和:“陈兄所言极是。此科举制度能打破世家门阀之偏见,选拔出有真才实学之人。前朝许多世家子弟,自诩‘名士’,却只会夸夸其谈,误国误民。” “武安侯此举,开创百年之先河,真乃国士之才!” “——咳!” 武安侯陈襄颇为尴尬地咳了一声。 从来没想到,这“国士”的帽子有朝一日竟然还会扣到他的头上。 陈襄:“此举损害了世家的利益,你身为世家子,竟也赞同?” 杜衡凛然道:“真正有才华的人是不会反对科举的。那些惧怕科举,担心损害自身利益的,不过都是些草包蠢虫罢了,本就德不配位。” “出身世家之人,坐拥书籍无数,若这样还没有胜过那些寒门学子的学识,才应羞愧至死!” “科举制既能使让寒门学子施展才华,又能督促世家子弟奋发图强,实乃一举两得!” 陈襄微微颔首。 杜衡天资聪颖,身为世家之人却能有此番见识,很好。 但他毕竟年纪尚轻,经历尚浅,对这世间的人心险恶、利益纠葛还缺乏足够的认识。 学子参与科举之后,便算是天子门生了。虽说师承、党派之类无法避免,但门阀的垄断被彻底打破,世家终究无法再像从前那般一手遮天。 正因如此,那些世家才会对科举激烈地反对。 可如今毕竟国朝初定,科举初开,大部分的书籍、知识和人才都还掌握在世家手中。陈襄当初为了稳妥起见,也在科举中暂时给他们开了一些方便之门—— 即,世家子弟不用参加院试、乡试,可直接去往长安参与会试。 ——这也是他以“陈湘”的身份,可以直接赴往长安的原因。 当然,随着寒门学子逐渐增多,朝堂势力逐渐巩固,这些特权迟早是要被取消的。 “陈兄?陈兄?” 杜衡见陈襄久久不语,似乎陷入了沉思,忍不住出声唤道。 “啊,无事。”陈襄回过神来,随口问道,“不知去年科举出的是何题目?” 杜衡一愣,惊讶道:“去年并无科举,陈兄竟不知么?科举已改为三年一次了。” 陈襄心中一惊。 原身自陈家败落后便颠沛流离,疾病缠身,记忆中竟完全没有这回事。 陈襄沉声问:“这是何时改的规矩?其中可有什么缘由?” 杜衡并未察觉到陈襄的异样,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是三年前,新帝继位时颁布的政令。” “说是三年一试,既能让学子们有充分的时间积累学识,又能让偏远地区的考生有足够的时间往返,并无不妥。” 听着听着,陈襄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不妥当地方可多了去了! 一年一次的科举改为三年一次,看似给了学子们更充足的准备时间,实则大大降低了人才选拔的效率,延缓了寒门入仕的速度。 这背后恐怕少不了那些世家大族的推波助澜。 殷尚死了,他并不意外。毕竟他这位主公在战场上征战半生,算起来也到知天命的年纪了。 继位的应当是主公的长子殷承嗣。 他上辈子一直将这小子带在身边,对方深受他“重寒门、抑士族”理念的影响,耳濡目染,怎么会颁布出这样的政令? 要知道,后世科举三年一次,那是因为经过数百年的发展,人口基数庞大,每次科举参与的人数动辄成千上万,耗费的财力物力巨大,绝非现今可以比拟的。 他草创的科举,最初不过是为了解无人可用的燃眉之急而搭建的草台班子。 即便后来开国,被正式确立为国家选拔人才的途径,但参与的人数依旧寥寥无几。 每年会试能有几百人,都算得上是盛况了。 人才匮乏,朝堂与各地又都急需新鲜血液,这才定下了一年一次科举的规矩。考试的难度也并不算高,最初只考实务,后来才添上了少许经史。 科举制,不仅是寒门士子的根基,也是新朝的根基! 仅仅是从一年改为三年,陈襄便已从这冰山一角窥见了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 寒门一方,必定已经被士族一方压制了。 还有……师兄。 陈襄的唇角不自觉地地抿起,目光闪动。 他与师兄年少时曾秉烛夜谈。对于士族势力过大的问题,他们的看法是一致的。 前朝覆灭的教训历历在目——士族专权,尾大不掉,最终导致国家分崩离析。所以二人虽都出身士族,却也都认同,若有机会定要限制士族势力。 他的师兄有承平天下的治世之才,有师兄在,旁人根本别想翻起什么风浪。 这也是他上辈子死的干脆又安心的原因。 可如今,士族竟又有复起之势? 陈襄心中疑云重重。 死去七年,这天下当真是变得让他看不清楚了。 ——这长安,他是非去不可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百度百科。 ②译:如果说天的地位比地高贵,那就好比瘸着腿的人去观察太阳月亮的运行,看到的不过是残缺不全的景象。
第5章 几日后,陈襄与杜衡整装待发。 杜家早已备好车马。此行计划先由零陵郡穿过长沙,抵达南郡,去往襄阳的荆州州府开具路引和应试名帖,而后再穿越南阳,经武关道直抵长安。 陈襄心中风平浪静。 他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路程还不放在眼里。 杜衡也不见有什么担忧,只有着头一次出远门的兴奋劲。他对陈襄道:“陈兄放心!家父已做了妥善安排,路途定会顺利的。 陈襄点点头,没说什么。 对于他来说,这路途是否顺利,主要还是在那张小小的应试名帖上。 像杜衡这般的荆州本地学子,只需凭户籍便可在州府衙门开具名帖,一日之内便可办妥。 可像陈襄这般的外地学子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他若想取得名帖,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返回祖籍豫州,到豫州州府开具;二是凭荆州名士的推荐信,拜见荆州刺史,由刺史验明正身后开具。 回豫州显然为下选。过于折腾,且来去路途遥远,恐耽误时日。 所以陈襄选择了第二条路。杜家家主杜勉捏着鼻子为他写好了推荐信。 但纵使有杜家的推荐信,事情怕也没那么容易。 刺史公务繁忙,哪有闲工夫随时接见小小的士子?除非是出身名门望族,或是与刺史沾亲带故,否则只能老老实实递上拜帖,等刺史得空召见。 杜家显然没这么大的面子。 原本,颍川陈氏倒是有这个资格。可如今陈家败落,这块招牌非但不能带来便利,反而可能招致祸端。 想到这里,陈襄面目凝重。 若是那刺史不愿沾染陈家的麻烦,或是干脆与幕后之人沆瀣一气,只需将他晾在一边,不开具文书,便能让他错过科举。如此一来,还不如回去豫州。 ……虽说回豫州也未必顺利,但陈家毕竟在当地扎根上百年,总好过荆州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襄低声自语,登上马车。 杜家没有在这方面亏待他们,两辆马车皆宽敞舒适,一辆载人,一辆装载行李等物。拉车的马匹毛色顺滑,一看便是精心喂养的良驹,随行的还有四名婢女和十余名健仆。 这排场,若放在前些年天下大乱之时或许不足,但如今新朝已立,天下太平,便显得有些奢华了。 陈襄并未提出异议。 他虽吃过不少苦,但那都是在投奔主公之后了。 前期人手紧缺,别说侍候的人和车马了,战场奔袭之时,骑术不精的他甚至要被那些五大三粗的军士夹在胳膊下拎着逃命。 想少年时,他身为金尊玉贵的陈家子,锦衣玉食,正式出行时也是宝马香车、仆从无数,比杜家这排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老老实实地爬到车上坐好。 杜衡却没有选择先坐马车,而是翻身骑上了一匹棕红色的高大骏马。 陈襄看着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的姿态,心道当朝士人是这样子的,大多数人都文武双修、骑射俱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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