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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间一空,荀凌立刻扭过头来,那双清亮的眼眸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不忿。 “为何不让我出手?” 他方才眼睁睁看着那男子被护卫一脚踹飞,看着那病弱的妇人从板车上滚落,当即便想冲出去,可却被陈襄阻止。 他最是见不得这等仗势欺人之事,若非他先前保证此行一切皆听从对方指挥,他早就甩开对方的手了。 荀凌胸中郁结,质问道:“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们仗势欺人,将人逼走?” “出手,然后呢?”陈襄终于开口。 他转过眼,面色冰冷,“然后因当街斗殴而引来官差,惊动官府,什么事情都没做就先将身份暴露出去?” 荀凌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可——” “我们此行的敌人,并非仅是这一间小小盐铺。” 陈襄不再看向荀凌,而是转向方才那名中年男人,眼见那推着板车的佝偻背影即将消失街角。 “跟上去!”他当机立断,向着那个方向大步迈开。 荀凌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快步跟上了陈襄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缀着那辆破旧的板车。 从繁华的东市主街一路往西,周遭的景象也随之变化。气派的青砖瓦房渐渐被低矮破旧的屋舍取代,宽阔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路。 那中年男人推着板车,最终停在了一处巷子深处的破旧院落前。院门只是一扇摇摇欲坠的木栅栏,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 他将板车推进院子,小心翼翼地将妻子抱下车,看着妻子毫无血色的脸,压抑的悲恸让他一双眼睛变得通红。 陈襄站在院子门口,轻咳了一声。 男人听见声音,猛地回头,看见了门前站着的两个年轻人。 这两人虽然都穿着寻常的布衣,但那容貌与气度,他一眼就能看出,绝非是寻常百姓。 尤其是那当先的那名少年,肤光胜雪,他从未见过有此等容貌之人!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目光满是警惕,下意识地将妻子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阿伯不必担忧,我们并无恶意。”陈襄道,“我二人是外地行商,见方才盐铺前那一幕,心有疑虑,所以才跟了上来。” 男人的警惕并未因此放下,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嘴唇,不发一言。 陈襄见状,朝身后的荀凌递了个眼色。 荀凌会意,立刻伸手入怀。 陈襄的意思是让他取些碎银或铜钱,以示抚慰,换取对方的信任。荀凌也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锭足有十两的官银。 那银锭在灰暗的院子里泛着沉甸甸、白花花的光。 他将银子伸手递过去,还巴巴地回了个眼神给陈襄:够不够? 陈襄:“……” 他面无表情地别开脸,内心扶住了额头。 看得出这愣头青是初次离家,对银钱价值全无概念了。这傻小子也不看看就算自己敢给,对方敢不敢收。 果不其然。 那中年男人看见那锭明晃晃的银子,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但他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被吓得连连后退,摆着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二位贵人,快拿回去,小民万万不敢收啊!” 这可不是几个铜板,而是一锭银子。这样一锭银子能买下三间这样的破屋。无缘无故,他怎敢收下? 荀凌尴尬地举着银子,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在陈襄的目光逼视下,只得讪讪地将银子收了回去。 或许是见他们年纪轻轻,举动又这般笨拙无恶意,男人稍稍放下了戒心。 他长长叹了口气,神情颓败地侧过身。 “……二位,进屋说吧。”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一张床,便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 男人将妻子安置在唯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而后从墙角拿出一个陶罐。 “这就是我从盐铺买回来的盐,”男人的声音疲惫沙哑,“这几年,盐价是越卖越贵,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平日里省吃俭用,就指着这点盐下饭,有点力气干活。” “贵便罢了,可他们,他们怎么能卖给我们毒盐!” “这哪里是卖盐,分明是要我们的命啊!” 男人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无尽的悲愤与无力。 陈襄接过陶罐,伸手从里面捻出了一些盐粒。 那盐质地粗粝,泛着不正常的黄色。 他将一粒放入口中,舌尖瞬间被一股尖锐的苦涩攫住,远非寻常盐巴的咸,倒像是什么矿石的涩味。 色黄而味苦。 与此同时,系统的扫描分析的结果也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镁、铅、砷等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标,长期食用将导致脏器衰竭,神经损伤,直至死亡。 陈襄的眸色骤然一沉。 制盐需采卤、滤卤、煎炼……层层工序,缺一不可。 市面上的盐分两种:一种是给寻常百姓的粗盐,虽口感不佳,但胜在价廉;另一种则是多次精炼过滤的细盐,更加洁白,专供给高门大户。 可即便是最粗糙的粗盐,也绝不该是这种东西。 看着系统给出的分析,这与其说是滤卤不净,不如说是将炼制中途产生的、本该废弃的剧毒苦卤,刻意掺入了成品官盐之中! 陈襄的面上凝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这盐如今是什么价钱?” 男人叹了口气,道:“如今一斗要四十钱,比前两年足足翻了一倍。” 陈襄听罢,单手拿着那陶罐,说道:“这盐,我们买下了。” 他又朝荀凌看了一眼。 这一次,荀凌终于从怀里摸出了一小串铜钱,约莫百来文。 那男人连连摆手,“这盐本就是害人的东西,我们不敢再吃了,二位若是不嫌弃,尽管拿去便是!” “我们是商人,没有白拿人东西的道理。” 在陈襄淡淡的声音当中,荀凌将铜钱硬塞进男人的手中,“拿着!给你夫人买些药。” 男人听到这句话,眼眶瞬间红了,推拒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攥着那串铜钱,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重重地朝着两人拜了下去,哽咽道:“多谢二位贵人,多谢二位贵人——” 陈襄没再多言,将陶罐塞给荀凌,转身走出了那方破旧小院。 荀凌捧着陶罐,快步跟上陈襄,见对方一路又回到了他们方才离开的东市主街。 那盐铺的门口,方才的喧闹早已散尽,伙计正倚在柜台边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陈襄踏入铺子当中,伙计睁开眼睛看清来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做他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眼力。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虽穿着寻常布衣,但容貌拔群,气度斐然,一看便知非平常人家。 伙计的腰立刻就哈了下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要买点什么?咱们这儿的盐,可是整个徐州最好的官盐!” 陈襄扫了一眼柜上陈列的两种盐。 一种是装在麻布袋里的粗盐,另一种则是放在精致陶罐里的细盐。 “这盐价几何?” “回贵客的话,”伙计笑着道,“咱们这儿的粗盐,近来因着年景不好。产量少了些,要四十文一斗。” “您二位一看就不是用这等粗货的,这罐子里的雪花盐,可是顶顶好的,专供城里的大户,价钱一直没变,一两银子一斤!” 粗盐涨价,细盐不涨? 陈襄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这两种盐,都来一些。” “好嘞!” 伙计手脚麻利地包了两种盐,点头哈腰地将二人送出了门。 走出盐铺,方才还和煦的阳光变得刺眼起来。 陈襄打开那包装着粗盐的油纸包。在系统的扫描之下,果然与他们方才自中年男人那里得到的那盐一样。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我们走。” 荀凌见对方又迈开了步子,忙道:“我们先下要去哪里?” 陈襄脚步不停,目标明确地向着一个方向。 事已至此,他改便了暗中探访主意。 “——去衙署,找人!”
第45章 盐铺归属官府,盐价由官府所定。 如今官营的盐铺之中,明晃晃地售卖足以致命的毒盐,这背后若说无人知晓,无人默许,无异于天方夜谭。 陈襄要找的人是此地的司盐批验官,许丰。 他对此人有些印象,对方是当年科举创立之后最早几批考上来的寒门士子。 此人才干不算顶尖,胜在为人踏实,谨小慎微,从最底层的小吏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这人也正是那向吏部呈递公文,被陈襄看到之人。 ——现下出了这等大事,对方究竟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批验官的官署并不起眼,就设在衙门一角,青砖灰瓦,透着一股子朴素的气息。 快要走到门口,面对门口的仆役,陈襄脚步微顿。 他侧过脸,对荀凌道:“用你的名帖。” 荀凌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对方要隐藏身份,必然不能用自己的名帖。 于是,他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名帖递了过去。 仆役接过名帖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小跑着回来,恭敬道:“许大人有请二位。” 官署之内一如其外表般简朴。院中没有名贵花草,只有几棵老槐树,地上是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连廊柱的漆都有些斑驳脱落。 堂中,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等候于此。此人年纪约莫四十许,两鬓已染上风霜,眉宇间带着一些沉沉的愁绪。 正是许丰。 许丰方才接到名帖,拿过来一看,心中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颍川荀氏那等高门望族的子弟,为何会来拜访他? 若是对方有事相求,不应该直接去见郡守刺史么,他一介名不见经传的司盐官员是如何被对方知晓的? 正当他满腹狐疑之际,便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后面的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眼英挺,想来便是那位荀家的公子。 许丰还没来得及想为什么对方会走在后面,就像是别人的随从下属一般,目光就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地定格在了走在当先的那个少年身上。 那人一身玄色布衣,步履从容,仿佛走在的不是陌生的官署,而是自家的庭院。 ——那张脸!! 许丰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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