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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他抬起头时,那张病气恹恹的脸上,双眸却宛若寒夜里的星子,锋利明亮得惊人。 姜琳抬手掩唇,轻咳两声。 “有劳崔尚书挂心。”姜琳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这点小病,尚不碍事。当初琳抱病追随太祖南征北战,风餐露宿,也未曾倒下。” “倒是崔尚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晔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您老当益壮,前几日又纳了一房小妾?年岁不饶人,可要多加注意身体才是。” “你!”崔晔脸上勃然变色。 姜琳却不再看崔晔,转过头迎上了杨洪的视线。 “杨侍中稍安勿躁。”他不紧不慢道,“您方才所言之事,朝廷早有察觉,已向徐州派出钦差,前去处理了。” 话音落下,犹如平地惊雷。 杨洪眼中错愕,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且不止是他,殿中诸人亦是大惊。 钦差? 何时向徐州派出的钦差? 吏部但凡有任何官员外派,尤其是“钦差”这等身负皇命的要职,都需经过层层批复,断没有悄无声息的道理。 而现在,他们满殿身处朝堂中枢的官员,竟无一人知晓此事! 杨洪的目光骤然投向高踞的龙椅:“陛下,可有此事?” 面对那迫人的视线,皇帝心中一紧:“确,确有此事。” 杨洪面色沉了下去。 吏部若向皇帝请奏不可能瞒得过他,现在出现这种情况,必是有与皇帝亲近之臣私下请命,让皇帝给出调令。 他不需再问,已然能猜得到那人是谁。 ——必是那荀珩! 此刻,皇帝那句底气不足的“确有此事”,像是当面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杨洪的面色阴沉似水,就在他正要出声诘问之时,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陛下!” 身姿笔挺的钟隽自队列当中站出。他先是端正一礼,而后抬起头,那双狭长上挑的凤眼之中,带着锐利无比的审视。 “那位被派出的钦差,可是新科状元,陈琬?” 自姜琳吐出“钦差”二字时,这个名字便在电光石火间出现在钟隽的脑海当中。 自那日殿试过后,他便一直留意着对方。直到其人考中状元,搬出会馆,住进了荀府。 钟隽暗自咬紧了牙关。 荀珩,荀含章! 身为太傅,竟与新科士子这般过从甚密,简直有失身份! 那陈琬住进荀府,令他无法窥探太过。但如今想来,对方确实已经多日都未曾在吏部露面。 再联想到前些日子,荀珩将家中子侄送离长安,他当时只是得知了这个消息,没有过多在意…… 钟隽的视线越过众人,直直刺向姜琳。 对方定然知晓此事! 陈琬? 这个名字在殿中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上个月的科举才刚刚过去,那陈琬给众人留下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虽说后面荀珩到来,引起的风浪将其盖过,但单就对方那副与武安侯过于肖似的容貌,便不可能让人轻易忘记。 “是。”皇帝再次开口,证实了钟隽的猜测,“是前些日子,太傅向朕请的命。” 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宣政殿当中。 “正是如此。”姜琳迎着众人的目光,泰然自若。 “荒唐!” 杨洪面色骤冷,“陈琬不过一新科士子,怎能担任钦使之职?此举荒唐至极,无异于将社稷重事视作儿戏!” 姜琳却上前一步。 “与其在朝中争论不休,临阵换将耽误时机,倒不如稍待几日。”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臣相信钦使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诸位大人,静候便是。” …… 下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出。 崔晔落后杨洪半步,两人一同走在白玉石阶上。 直到出了皇宫,崔晔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姜琳,未免也太过狂妄了!” “竟派那陈琬前往徐州?一个黄毛小子,能做什么?” 杨洪始终面色凝沉,一言不发。 先前他们忽视了此人,没想到,荀珩竟会私下向陛下请命,将其作为钦使派出。 崔晔见杨洪不语,兀自说道:“我等此次筹谋已久,徐州不过只是一个开始。从毒盐到民乱,环环相扣,岂是一名钦使就能撼动的?” “别说只是陈琬,便是那陈襄复生,面对此等局面,怕是也——”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崔晔倏然闭上了嘴。 杨洪眼中划过一丝阴沉的光。 陈襄。 他绝对不会允许这世上再出现一个武安侯! 杨洪停下脚步:“回去之后,传信给徐州之人。” 崔晔一愣:“杨兄的意思是?” “让他们找到陈琬,盯住对方。” 即使心中认同崔晔所言,并不认为那陈琬能掀出什么风浪,但杨洪还是道,“若他安分守己,那便罢。若他想捣乱——” “那就让他,永远留在徐州。” …… 崔晔回到府中,拂开一路上前来请安的仆役,径直走向了后堂。 “父亲,您回来了?” 崔晔抬眼望去,见自己的幼子崔谌正在后堂当中。 崔谌上月科举高中探花,现今于户部任职。崔晔向来很看好这个天资聪颖小儿子,时常将对方带在身边教导,若有什么谋划,也会让对方参与知晓。 “嗯。” 崔晔于主位上坐下,垂下眼,端起侍女温茶,浅缀一口。 崔谌见状,挥手让侍女退下,低声问道:“朝堂之上,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崔晔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变故?倒也算不上。”崔晔冷哼一声,“那荀珩与姜琳竟瞒着所有人,提前派了钦差去往徐州。” 崔谌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钦差?是何人?” “陈琬!” 当这个名字从崔晔口中吐出时,崔谌的表情有了一瞬的凝滞,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陈琬…… “看来他们早有防备。”崔谌道。 崔晔嗤笑一声,眉间满是不屑:“防备又如何?他们以为徐州是什么地方,凭那陈琬一人就能扭转乾坤?” “那陈琬若安分守己,便让他多活几日。若他想学他的那个长辈陈襄——” 崔晔的视线落在书房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树上,眼神幽深。 七年前,太祖在武安侯陈襄的辅佐之下,以雷霆之势横扫六合,定鼎天下。 可随之而来的,却并非士族们翘首以盼的封赏与尊荣,而是一道道冰冷的政令。 兴办科举,限制荫蔽,清查田亩,盐铁官营……每一条都像一把锐利的刀子,捅在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命脉之上。 “他陈襄想要一个皇权独大的国,为此不惜削弱我等百年根基。” 崔晔眼中冷光闪过,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道,“谌儿,你须得牢牢记住,我崔氏立足清河数百年,方有今日之显赫。” “这天下,可以是殷家的,也可以是别家的,但我们崔家,必须永远是崔家!” 国,不过是让士族这棵大树能够依附生长的土壤罢了。家,才是他们的根。 土壤可以换,但根不能断。 对于他们来说,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 何为家国? 家在国前。先有家,后有国!
第49章 与此同时。 陈襄已经离开下邳城,来到了东海。 二人立于一栋极为气派的宅邸门前,荀凌上前一步,将手中名帖递给门房:“颍川荀凌,特来拜见糜家主。” 陈襄站在他身后,抬眼打量着眼前这座宅院。朱门高墙,兽环威严,几乎可以与长安当中的王侯府邸相媲美。 东海糜氏,乃是徐州最为最出名的豪富之家。 现今徐州刺史,乃是晋阳王氏子弟。此人有几分治理之才,性格却过分宽柔。 ——说得好听些是与民休息,说得不好听,便是优柔寡断,毫无主见。 当初他在徐州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后为安抚地方,才派了这么个刺史过来。 此举虽使得徐州之民平息恐慌,却也给了那些被压制下去的士族可乘之机。权力的空缺,总会有人迫不及待地填补上来。 如今毒盐流市,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即便这位优柔寡断的刺史并无与其他士族勾结的胆子,但显然也拿不出什么有效手段来解决此次事情。 最直接的法子,便是他亮出钦差的身份,从对方手中要过徐州府兵的控制权,届时便可将那些受到士族指示小吏尽数抓捕,逐一审问。 而后拿到证据,便可名正言顺地对士族开刀。 但此举有一点不好,便是耗时太长。 抓人、审讯、取证,再与人扯皮,一来一回,不知要耽搁多久。 此次事件波及甚广,不止徐州一地。他们闹出如此之大的阵仗,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不会轻易被人取得把柄。 陈襄回想起朝中的情况,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想必此时此刻,朝堂之上已经有早已准备好的士族官员开始发难了罢。 眼下这般情况最忌讳的便是拖延,抓住那些小吏一一审问显然不是最佳的办法。 陈襄目光微沉,脑海中转瞬浮现出另一个计划。 ——不去管此次麻烦的毒盐一事,而是直接去找士族贩卖私盐的证据! 他向许丰借阅了司盐署中历年的卷宗,就像对方上奏的一样,盐产逐年减少,不用多想,定是被那些士族私下藏匿。 盐铁专营乃是国之根本。新朝建立之后,贩卖私盐是写进律法的重罪,一旦抓到实证,枭首示众,财产充公。 有这样的证据,他再指挥府兵便不是“借”,而是名正言顺的“征用”。 届时便可以雷霆之势封锁全城,控制住那几家士族之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套流程他熟。 十一年前他就是这么做的。现在不过事后多解释一句,对方拒不受捕,聚众反抗,事急从权罢了。 如此,一击即中,也能震慑其余宵小。 可。 陈襄的脑海当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师兄的脸。 他想起自己先前对师兄立下的保证。 若是他这次又对徐州士族大开杀戒…… 他垂眼,细密的眼睫在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些士族是国之蛀虫,死有余辜。 但他答应了师兄。 他们触犯了律法,早晚都是要死的,直接杀了干净利落,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但他答应了师兄。 陈襄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一股隐秘的烦躁之感自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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