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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微的木轴转动的声响自身后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令陈襄猛地一惊。 他浑身倏然一颤,攥着木匣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惊惶地转过头去。 一道萧然的身影背着光,推开了书房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①《元相公挽歌词三首》白居易
第60章 天光染素衣,孑影化墨痕。 那人就站在门口,身形被氤氲的水汽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身后是一片翩然的烟雨。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方才被隔绝在外的雨声重新灌入耳中,带着潮湿的凉意。 陈襄感到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的目光慌乱地游移,从书架到矮榻,到地面上凌乱的信笺,再到在自己攥着木匣的手。 就是不敢去看门口的师兄。 一种被当场抓获的窘迫与慌乱,甚至让他一时竟产生了想要夺路而逃的冲动。要不是师兄就站在门口,他估计会直接冲出去。 荀珩似乎也没想到他这时会在书房里,有片刻的微怔。 但下一瞬,他就看到室内乱得不成样子的景象。 ——两只大开的箱笼,以及一地狼藉的信件。 他的手指也不由得微动了一下,面上的神色有些凝滞。 可当荀珩的视线落在陈襄身上,见对方浑身僵硬,眼中写满了惊慌无措。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轻叹了一声。 他带着一身清寒的雨意走入了书房之内。 陈襄突然像是被对方的动作惊醒了一样,连忙转过身去,将手中的匣子放回原处。 他借着这个动作躲避了师兄的目光,不敢去看对方此刻面上究竟是何种神情。 是惊讶?是生气? 还是……别的什么? 荀珩走上前,并未多言。 他只是弯下腰,开始收拾这散落一地的信件。 清冽的熏香气息随着他的动作飘过,混杂着微湿的雨气,萦绕在陈襄的鼻尖。 陈襄低垂着头,心里乱糟糟的,也默默地蹲下身,跟着师兄一起收拾起来。 一时间,书房里没有人说话,只剩下纸张摩挲的细微声响。 一封封信件被拾起,抚平,叠好。不知道过了多久,满地的信件终于都被捡了起来,放回了那个红木箱笼之中。 混乱的书房恢复了原样。 但,在那些收拾信件的那点细微的声响消失后,室内的空气彻底凝滞得如同琥珀,将人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面对师兄的一言不发,陈襄率先受不住这般令人窒息的沉默。 “师兄,我……”他掩饰住心中的慌乱,开口道,“抱歉……” 也不知这一声道歉,是为了随意翻动对方信件,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荀珩将最后一叠信笺摆放整齐,将箱盖合上。 他的眸光被眼睫遮住,显得有些不明:“无事。这些信本就是写给你的。” 陈襄有些艰涩地开口:“师兄,为何要写这些信呢?” 荀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来,静静地看向陈襄,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阿襄,你怨我么?” 那声音十分平静,但穿透了连绵的雨声落在陈襄耳中时,却令陈襄极为愕然。 “怎么会?!”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想也不想地便急切反驳道,“我从未怨过师兄!” 陈襄不知道师兄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句话,分明……该由他来说才对。 荀珩的眼眸中倒映出了少年有些苍白的面容。 “我一直……”陈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咬了咬牙,强忍住那份不自在,低声道,“……是师兄该怨我才是。” 荀珩没有说话。 是么。 他一直以为,阿襄是怨他的。 怨他冥顽不灵,怨他没有坚定地站在他的那一边,怨他不能全然地理解于他。 所以,对方才会与他划清界限,将所有的一切都独自承担,连一丝一毫求助的姿态都未曾流露。 荀珩不禁回忆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陈襄时的模样。 彼时对方不过四岁,刚被送到荀府,身上穿着一身颜色鲜艳的锦衣,衬得那张小脸肤白如雪,精致得像个玉娃娃。 那一双乌黑的眼眸清凌凌的,像是山水精灵所化,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陌生与警惕。 他从长辈那里得知,对方的出身不好,陈家原本对其不闻不问,疏于管教。 是与对方年龄相仿的他,主动担起了教导的责任。 他带着对方熟悉荀府的每一处,看着对方一点点长大,态度从防备到试探,再到信赖,展露出活泼灵秀的性格。 对方好似生而知之,是天才、奇才,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星辰。 这一点,早在对方声名未显,不为天下人所知时,荀珩便已知晓了。 也正因如此,对方骨子里的那份倔强与高傲远胜常人,从不肯向轻易任何人示弱,更不肯真正地去依靠谁。 他们曾那般亲近,无话不谈。 但最后,对方将满腔心血、赫赫声名与千秋功业,都留给了天下,却唯独将他、将他们之间的情谊,尽数抛弃。 什么都没有留给他。 荀珩数度扪心自问,阿襄是不是对他十分失望,是不是怨极了他。 当年,他不赞成对方那种急功近利的酷烈手段,怕那会是另一场祸患的开端。他不能理解对方为何要那般决绝,仿佛慢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于是,他反对对方。 ……正是这些反对,让对方不再信任于他。 他阻止不了对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慷慨赴死,只留给自己一捧心灰意冷的余烬。 他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阿襄。 何其无力,何其无用啊。 四岁到十六岁,整整十二年的光阴。他们一同长大,就像是同根而生的两棵树木,即便枝干向着不同的天日伸展,可地下的根系却早已盘结交错,密不可分。 其中一棵死去,另一棵又怎会安然无恙? 他一边整理着与对方的过往,写成手记,留下最后一点回忆,一边又向对方写着永远不会有回音的信。 不过是庸夫自蔽,徒得安怀。 但…… 荀珩的思绪从万般心绪当中抽离,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那双乌黑的眼眸正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天惜骊珠,终还合浦①。 他垂下眼,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轻声道:“你回来就好。” 他会支持对方,帮助对方,小心翼翼地,克制地。即便……对方并不愿意。 “……” 陈襄忽然产生了一种,把所有的一切都向对方和盘托出的冲动。 师兄对他,没有责备,也没有半分疏离。 这种全然的包容,比任何诘问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陈襄心头那点隐秘的愧疚如藤蔓般疯长,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缠绕窒息。 他重生归来,想与师兄重归旧好,既期望对方原谅于他,却又对对方有着诸多隐瞒。 何其不公。 他做的太少了。 于是,陈襄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师兄,我有事要对你说。” 他将方才的无措慌乱都压了下去,目光变得坚定锐利。 “如今的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皇帝年幼,朝中诸公各有私心,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门阀,根系早已遍布朝野,扎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陈襄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对付他们,但不会只像先前一样杀戮。世家之所以能百年屹立,无非是靠着知识,人口,土地……” “兴科举、办官学,夺回选官与教化之权;清查田亩,推行新税,将天下土地重新度量,断其根本。” “还有盐铁与商税。现在兴办的商署,便是要将天下财权收归朝廷,初步打破士族对地方的控制。” 陈襄一口气将他心中的谋划都说了出来。 除了穿越与系统,他几乎是把自己重生的目的与未来行动,都剖开在了师兄面前。 荀珩一直静静地听着。 直到陈襄说完,他才抬眼看他,眼神沉静:“我能帮你什么?” 陈襄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倏然松了下来。 “商署作为一个新立的官署,根基不稳,必然会受到各方势力的攻讦与掣肘。” 师兄的支持给了他莫大的勇气,“眼下最缺的,便是一位德高望重、能镇得住场面的主事官员。” 陈襄目光灼灼,“不知师兄可愿担任此职?”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荀珩点了点头,道,“好。” 于是,那层跨越七年光阴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视线的薄纱,终于彻底消失了。 陈襄只觉得豁然开朗,连带着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那只刚刚被二人整理好的红木箱笼上。 “这些信,我会全部看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与郑重。 “——然后,给师兄写回信的。” 连日的阴雨结束了。 屋外,天光漏隙。 云层中露出了一缕久违的阳光。 微风吹拂过院中的池塘,平静的水面破开圈圈涟漪,漾出了粼粼的波光。 …… 那份关于梯度税率的手稿,陈襄终究是没能自己找到。 他将整个书房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不得不去询问师兄。 结果。 “手稿?前日你不是说有些想法要与姜元明商榷,带走了一些么?” 陈襄整个人都是一怔,而后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好像的确是如此。 ……也就是说,他顶着风雨急匆匆地赶回来,全然是白跑了一趟。 不,也算不上全然白跑。若非如此,他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看到那满箱未曾寄出的信件、与师兄敞开心扉。 商署的设立,因荀珩的加入而变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对方在士林与朝中的声望都极高,愿意出任商署主官,为这个新生的、与“利”纠缠不清的官署背书,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表态。 朝中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都不得不重新掂量此事的分量。 先前的私盐一案,刑部雷厉风行,顺着查抄出的账本一路顺藤摸瓜,把各地囤积私盐、运输贩卖的关系网连根拔起。 这把火烧得极旺,甚至如河东卫氏、下邳张氏这样的百年大族都遭了殃。 这些时日,该抄家的抄家,该问斩的问斩,没有半分犹豫与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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