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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许多人都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悄悄收了起来。 此消彼长之下,姜琳与户部等部门交接各项事宜时,遇到的阻力便小了许多。 那些平日里最惯会推诿扯皮、打太极的官吏,如今都变得格外配合,公文交接的速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快。 陈襄如今不过官居五品,并不能让他光明正大地插手商署的决策,他在姜琳幽怨羡慕的眼神当中空闲了下来。 但他其实并未就此休息,什么都不干。 除了仔细看完师兄写给他的那些信件,并写出回信之外。 是日,陈襄来到了乔真的府邸,递上了拜帖。 作者有话要说: ①珠还合浦:比喻人或物失而复得。 陈襄:去去就回。 姜琳:从天亮等到天黑() 姜琳:……人呢?!
第61章 乔真作为兵部尚书,他的府邸也坐落在永和坊之内。 高墙阔院,朱漆大门,门口镇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气派非凡。 陈襄递上拜帖之后,很快便有了回音。乔府的仆役态度很恭敬,引着他穿过回廊,在一间宽敞的厅堂内落座。 厅堂之内,空无一人,只有屋角的那尊鎏金博山炉里燃着袅袅的熏香。 陈襄微微皱了皱眉。 因为那浓郁香气里面混杂了不止一种香料。 龙涎、沉水,还有郁金香,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极为名贵。但这些秉性各异的顶级香料不分君臣,不辨调和,暴殄天物地一古脑儿地全堆进炉子里野蛮焚烧…… 龙涎香失了醇,沉水香没了沉,郁金香只余下刺鼻的燥。 它们横冲直撞地纠缠在一起,非但没有丝毫相得益彰的雅致,反而彼此攻讦,化作了一股极为混乱的甜腻之气,无比沉闷。 久居香兰之室,再步入此处,当真是一种折磨。 陈襄压下心中的不适,在客位上端然落座。 静待半晌,厅外方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襄抬眼望去,便见一人阔步而来。 正是乔真。 因为是在家中,对方没有穿着繁复的官服,仅着一身浅绛色的暗纹锦衣,面料在微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 对方生得一副浓墨重彩的好相貌,细眉杏目,面若好女,但神情却尽是张扬,没有半分的柔和之意。 乔真径直走到主位上,宽大的衣袖一拂,便落座了下来。 “陈郎中近来,可是大出风头啊。” 没有半分的寒暄推诿,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陈襄身上打量,直接开口,“前些时日作为朝廷钦使去往徐州,将一群罪有应得的家伙连根拔起,真是功劳甚大。” 陈襄神色不变,道:“乔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提供了些许证据,多赖刑部按迹循踪,执法严明。” 乔真闻言,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谬赞?本官从不谬赞。” “你在徐州把那些自以为是的士族和官吏耍得团团转,最后釜底抽薪,亲手格杀张氏的家主。这等手段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双眼微睨,目光紧紧锁住陈襄,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张氏家主违抗朝廷命令,更妄图刺杀钦差,” 陈襄面色平静地迎上乔真的目光。“下官不过是在情急之下自卫,不慎将其误杀。此事众人皆有见证。” “误杀?哈。”乔真冷哂一声,“——杀得好!”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阴沉起来,“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就该被一个不留的杀尽!” 未待陈襄张口说些什么,他话锋忽然一转。 “说起来,我早就与陈郎中有过一面之缘。” 乔真意味不明道,“当日殿试之时,陈郎中提出科举誉抄之策,当真是惊艳四座。后来又高中状元,才华横溢,令人钦佩。” “更难得的是,还是出身自颍川陈氏?” 他的语气放缓,一字一顿道,“果然是家学渊源,令我等望尘莫及。” “颍川陈氏”这四个字被咬得极轻,语气如同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 陈襄道:“乔大人说笑了。颍川陈氏早已零落,昔日荣光不过是过眼云烟。下官才疏学浅,不敢以家族名号自矜。” 这份波澜不惊的态度让乔真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眼中的冷光一闪,像是刚要有什么动作。 就在此时,一名手中端着茶盘侍女走了进来。 对方低垂着头,上前为二人各倒了一杯茶水,而后才轻声退下。 乔真的面色变换,而后,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光顾着说话,竟是忘了待客之道。”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朝着陈襄示意,“陈郎中怕是口渴了。不必客气,请。” 陈襄的目光落到了面前的青瓷茶盏之上。 乔真道:“这茶可是顶尖的雨前龙井,陈郎中可要好生品尝一番。” 陈襄端起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揭开盏盖,澄澈明亮的杏黄色茶汤映入眼帘。 茶香袅袅,白雾氤氲。 可他却并未立刻将茶喝下。 白皙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杯盖,任由它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此,乔真的笑容冷了下来。 “陈郎中这是何意?” 他浑身气势一变,目露阴沉,语气不善,“莫非是嫌我这茶不够好,入不了你这陈氏贵公子的口?” 厅堂内,空气瞬间紧绷。 浓郁不散的熏香气味恍若令人窒息。 面对乔真那强烈的逼视,若是换了寻常官员,怕不是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立刻便要起身告罪。 陈襄却佁然不动,持杯的手都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这茶里,有毒罢。” 陈襄语气并非疑问。 乔真的呼吸倏然一滞。 但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听到对方再度开口,吐出了两个字。 “阿蓁。” 这两个字,令乔真的脸色陡然一变。 他瞳孔紧缩,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动作之剧烈,甚至带动了身侧的茶几,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怎么可能?! 对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名字?! 乔真的镇定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那个安然端坐的少年。 “你——说什么?!” 阿蓁。 这个早就被他抛弃的名字,这个随着他卑贱屈辱的过往,早就该被彻底掩埋、烂在泥里、永世不见天日的名字,对方怎会知晓? 随着河东卫氏被连根拔起,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了才对! 面对乔真的失态,陈襄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兀自开口:“搜集河东卫氏的罪证,上书弹劾,是你为了报一己私怨,一人所为。” “如此大的动作,临时起意,不与任何人商量。你当真以为,就凭你一人搜罗的那些证据,便能将一个盘踞河东上百年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陈襄的声音缓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乔真的耳中。 “若非我先行一步,得糜氏相助,釜底抽薪揪出私盐运输的网络,你的那些证据只会打草惊蛇!” “若其余士族没有受到徐州盐案的牵制、自顾不暇,他们将证据销毁,反过来联合朝中其他世家一同攻讦于你,你又当如何?” 他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直直地看向乔真,声音冷然。 “还是说,你又想像上次一样,一头撞进别人早就为你挖好的陷阱里,” “——阿蓁?” 那一双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如同两柄利刃,轻易便能剖开人的皮囊。 乔真感受到一种让他无所遁形的压迫之感,让他喘不过气来。 在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之下,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面的血色寸寸褪去,最后只剩下纸一般的惨白。 “没有看清局势的眼光,没有完整的计划,也不听旁人的劝说,总是心血来潮,肆意妄为。” 陈襄的声音沉了下来:“若非运气好,有人在你身后替你收拾烂摊子,怕是早就被人坑得万劫不复了!” 并非质问,警告。 而是训斥。 居高临下、不容置喙的训斥。 自从乔真进入朝廷以来,何曾有人敢对他这么说话?! 但乔真却不敢反抗,身体紧绷,心里生出一股战栗之感。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滞住了,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面前之人的长相,与那人无比相似,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 他对此十分不屑,甚至极其厌恶。 但此时此刻,对方那种不带丝毫情绪却又满含威压的语气,那种令他刻骨铭心的神态气势…… 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神俱震! 乔真竭力克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 他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你到底是谁?!” 陈襄没有理会对方的质问。 在那宛若能将人洞穿的凶戾视线当中,他有了动作。 陈襄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手中茶盏向自己的唇边送去。 看起来,竟然是要将那杯茶水喝下去。 乔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目眦欲裂。 “住手!!”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瞬间发而动,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茶盏打翻在地。 “哗啦——” 茶盏从陈襄手中飞出,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应声而碎。 温热的茶水混杂着青色的瓷片,溅了一地狼藉,几滴甚至溅上了陈襄的衣摆,留下深色的水渍。 陈襄皱眉看了看自己的衣摆,而后才将目光转向扑到他身前,神情狼狈的乔真。 “礼不可忘,我岂未教你?太失礼了!” 乔真的脑中嗡嗡作响,心中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被击溃了。 “……”他的面色起伏不定,或青或白,数度变换。 几个呼吸之后。 “扑通。” 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乔真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仿佛没有感受到丝毫疼痛,将那垂下的脸再次缓缓抬起来时,已然是换了一副面孔。 那张面若好女、艳丽逼人的面庞之上,一双漂亮的杏眼水光潋滟,楚楚可怜。 方才对方情急之下,扑过来打翻茶盏,已然离陈襄极近。 此刻他便顺着这个姿势,向前膝行了半步,将脸轻轻伏在了陈襄的膝边。 他就那样跪伏着,像是一只乖顺而脆弱、没有尖刺与利爪的草食动物,声音里带着轻微颤抖,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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