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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偏远州郡,他们的行径,便只剩下“放肆”二字可以形容。 尤其是益州。 陈襄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卷关于益州的数据之上。 卷宗上清楚地记录着,益州在过去七年里,根据新生儿统计的朝廷在册户籍,年年攀升,一派人丁兴旺、欣欣向荣之景。 可与之相对的,却是官府在册的耕地总面积,不仅没有丝毫增加,反而在逐年减少。 而本该随着人口增长而增加的税收,更是年年亏绌,一年比一年少。 人丁兴旺了,地却变少了,上交朝廷的赋税也少了。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襄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行墨迹,动作很轻,眼底的温度却寸寸结冰。 凭空消失的土地与赋税去了哪里,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他在脑海中飞速地检索着,很快,一个名字便被他拎了出来。 巴郡董氏。 此乃益州第一大士族,族中虽在朝廷当中并无成员担任高位,但在地方上,却是根深蒂固,权势滔天。 ——不,也不能说他们在朝中全无势力。 当今太后有一位姊妹,正是嫁入了董氏,做了如今董氏的当家主母。 巴郡董氏,与弘农杨氏有着姻亲关系。 弘农杨氏乃是当朝外戚,家主正是如今在朝中权势最盛、风头最劲的侍中杨洪。 陈襄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卷宗。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铺满了地面、昭告着累累罪证的卷宗,转身便向外走去。 第二日,陈襄并未去衙署,而是在城中一处极为清净的茶楼里定了间雅室。 随后他派了人,出门往城中的一处驿站行去。 商署之事一出,全国各地的商贾巨富嗅到了其中蕴藏的无尽机遇,纷纷蜂拥至长安。 在陈襄闭门不出、埋首于公文的这些日子里,长安城中早已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各大驿馆人满为患,住满了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的商人旅客。 陈襄着人去请的,便是一位熟人。
第65章 长安城南,清净雅致的茶楼二层,一扇雕花木窗将街市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雅室内,燃着清苦的沉水香,香气混着新茶的雾气,氤氲浮动。 陈襄静静地坐着,眼眸垂落,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瓷杯杯壁。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中等、面容普通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粗麻短衣,风尘仆仆。 “——草民严浩,拜见钦使大人!” 男人一看见陈襄,神情便是一凛,三两步上前,当即屈膝跪倒。 陈襄从座位上起身,欲将人扶起。 “严领队,何必如此拘谨。”他微笑道,“你我早就熟识,不必行此大礼。” “况且,我现在已非钦使,直呼我名姓便可。” 原来此人,正是陈襄先前往徐州时,所结识的商队领队。 在徐州,他便是得了这位严领队的帮助,混入商队,才得以顺利摸清当地商人的关系网,为他后续的行动提供了帮助。 对方直到陈襄亮出钦使的身份,才惊觉自己一路上同行的这名少年是何等人物。 陈襄提点对方,让他卖完货后不必急着返回益州,在徐州多留一阵。 严浩听从了。 果不其然,为应对盐价暴动,朝廷很快便下发盐引,整顿盐务。 因着他人就在徐州,近水楼台,他的商队抢占先机,不仅帮着朝廷运了一批盐,更是因此获得了第一批入驻商署的资格。 这对于他这种商人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 严浩对陈襄有着深刻的敬畏与感激,此刻听对方让他不必多礼,他哪里敢真的应下。 他坚持着行完了大礼,这才在陈襄的示意下,坐在了下位。 “大人今日召草民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严浩言辞恳切道,“若非大人提点,草民不会有今日。但凡草民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陈襄轻笑一声,抬手虚按,示意对方放轻松。 “哪至于此!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许久未见,寻你来喝杯茶,顺便了解一些益州的情况。” 他亲自为严浩斟了一杯茶,推到对方面前。 严浩受宠若惊地接过。 陈襄缓缓开口:“严领队是益州人,是在哪个郡县?” “草民家在巴郡。” “家中还有何人?” “尚有老母与拙荆,膝下一子一女。” 陈襄点了点头,“严领队姓严……与巴郡严氏可有关系?” 听到此话,严浩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混杂着尴尬与自嘲的苦笑,“让大人见笑了。草民祖上,确是出自巴郡严氏,但到草民这一辈,已是旁支的旁支,出了五服。” “我为了生活,不出来奔波行商,从事贱业,丢了祖宗脸面。” 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在外或许还能凭着钱财得几分脸面,可一旦回了宗族,便永远是抬不起头的。 严浩有些窘迫地垂下头,不敢去看陈襄的眼睛。 “贱业?” 陈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挑。 严浩抬起头,便看见陈襄那双乌黑的眼眸正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轻视或鄙夷。 “靠自己的手脚吃饭,自食其力,养活一家老小,何来‘贱’之一说?” 陈襄道,“总好过一些生来便锦衣玉食,靠着祖荫与族人供养,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于国于民无半点益处的士族子弟。” “不事生产的人,哪里来的资格鄙夷那些真正为世道运转而出力的农人、工匠、商贩?” 严浩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见陈襄继续道:“况且加入商署之后,便是为朝廷办事,再无‘贱’字这一说!” 严浩眼眶通红,胸口激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自古以来,商人便是士农工商里最末等的“贱流”。 他从小听到的,便是商贾逐利,品性卑劣;他所看到的,便是族中子弟对他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疏远。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轻视,甚至自己也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所操持的营生,是上不得台面的。 可现在,眼前的大人却告诉他,他所做的,并非贱业。 有了商署,他们便是为朝廷效力,是官商! 陈襄见他这副模样,并未催促,垂眼浅啜了一口茶水。 茶雾袅袅,静室无声。 过了许久,严浩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绪。他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霍然起身,又要对陈襄行大礼。 “大人此番言语,不只是为草民,更是为天下商人正名!” 他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哽咽,“商署之策,唯有大人能想得出,做得成。天下商人,都将感念大人恩德!” 这些话并非单纯的吹捧,而是他发自肺腑的敬服。 陈襄听着这番话,面上神色未变,只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下。 “之前不是谢过了么,坐下说。” 严浩忙依言坐了回去,姿态愈发恭敬。 “说起来,巴郡严氏,虽比不上董氏那般势大,却也是当地望族。”陈襄的目光落在严浩身上,“按理说,族中不至于会让子弟沦落到行商的地步罢?” 严浩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苦涩,“如今的益州,哪里还有严氏说话的位置?” “董家只手遮天,本地的士族,要么俯首称臣,依附于董家才能苟延残喘,要么,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宗族产业被他们一点点挤兑、吞并,最后落得个没了活路的下场。” 陈襄的眸光微动。 当年太祖皇帝殷尚一统北方,携雷霆之势挥师南下,击败南方势力。天下州郡望风而降,传檄而定。 唯独益州,盘踞蜀道天险,群山环绕,易守难攻,成了一块最难啃的骨头。 彼时盘踞益州的,名义上是前朝册封的益州刺史,实则那刺史早已被以巴郡董氏为首的本地士族架空,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董氏一族,倒是颇有几分审时度势的眼光。 他们眼见天下大势已定,负隅顽抗不过是螳臂当车,只有死路一条,便行事果决,当即献上了那傀儡刺史的人头,大开城门,恭迎太祖大军入蜀。 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 不仅保全了整个宗族免于战火,更是在新朝建立之初,便得了一份“从龙之功”。 也正因如此,当年他以雷霆手段清算天下士族之时,唯独对益州这些主动投诚的“功臣”们,不好赶尽杀绝。 这便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在这之后,董家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搭上了弘农杨氏的路子,让杨家点头,将一位嫡女嫁入了董家。 两家结为姻亲,董氏愈发壮大。 直至先帝驾崩,杨家权势愈盛,董氏在益州便也跟着水涨船高,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终成一家独大之势。 无数念头在陈襄脑中一闪而过,他掀起眼帘,那双乌沉沉的眸子静静地落在严浩身上。 “既如此,”他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在益州,如今寻常百姓过得如何?” 这个问题仿佛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不及地刺了严浩一下。 他的神情明显一滞,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开来。 “草民……常年在外奔波行商,对乡中之事,实不是很清楚。” 陈襄没有说话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 “叩。” 一声清脆的声响敲在严浩的心上。 “我再问你。” 陈襄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入严浩的眼中。 “你在益州,可曾见到大片的良田,被人以各种名目圈占为私产?” 严浩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觉一般,恍若未觉。 “严领队,你是个聪明人。” 陈襄缓缓开口,语速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落入严浩的耳中,却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感觉。 “商署初立,往后能进入其中的商队,都是朝廷信重之人。有朝廷为你撑腰,你的生意,只会越做越大。” 他的光扫过严浩身上那件粗麻短衣:“你的家人,也能真正地抬起头来,不必再被人嘲笑出身商贾。” 这番话,精准地踩在了严浩内心。 他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些许。 可陈襄话锋一转,“可若是你对朝廷有所隐瞒,欺瞒于我,那么,你今日所得的一切,明日便可能尽数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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