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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着墨最多的,便是关于河堤之事。 “今岁雨水较往年丰沛,河水时时暴涨。春汛之后,堤坝虽经修葺,然衡心中终是惴惴,不知陈兄可有良策教我?” 陈襄看着信纸的字句,陷入了沉思。 确实,今年的天气有些反常。 酷暑难当,暴雨也下得比往年更为频繁猛烈。 就在昨日,长安还刚下过一场倾盆大雨,将整个天地都浇得透湿。 今日好容易放晴,他才得了这么个空闲出来沐发。 濮阳地处黄河下游,河道变迁不定,自古便是水患频发之地。治水防汛,确实是地方官员的重中之重。 杜衡因一时安稳而懈怠,有此远见,确实心性沉稳。 水利一事么…… 陈襄在心中默默思忖着该如何回信,才能将他头脑中那些治水之法,用对方能听懂、能施行的方式阐述出来。 疏浚河道、加固堤坝是最基本的。 如何勘测,如何选材,如何调动民力,其中亦有章法。 他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差点忘记其他人。 直到一点微凉的触感拂过陈襄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几乎要让人战栗的痒。 陈襄回过神来,控制住下意识想缩起脖子的动作。 是师兄在为他擦拭头发。 “谁的信?” 荀珩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一个小辈……” 陈襄声音一顿,忽然想起他似乎还未跟师兄说起过杜衡。 于是他来了兴致,侧过脸去,兴致勃勃地跟师兄分享起来:“此人名为杜衡,字居正,年纪虽轻,但品性端方,才器过人。” “对方出身零陵杜氏,先前与我一同入京赶考,会试排在第十五名,已是极好的名次。” 陈襄的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像是在炫耀自家优秀的后辈。 “但他却觉得自己年少,经验不足,不肯留在京中,主动外放到地方上历练,如今正在兖州濮阳县担任县令。” 荀珩看着少年眉眼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鲜活飞扬的笑意,眸光暖融。 直到陈襄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补充了一句:“说起来,他的名字也是‘衡’字。初次听到时,还以为与师兄同字!” 那轻柔擦拭的动作细微地顿了一下。 指腹之下,是温热的颈侧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瓷器,仿佛只要稍稍用力便会留下痕迹。 荀珩指尖轻动,淡淡地应了一声,“闻之,诚良材也。” 陈襄并未觉出什么不妥。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师兄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被长长睫羽遮住的深沉幽邃的眼眸。 他只当对方也认同他的眼光,为自己发现一块璞玉而高兴。 “你若觉得对方年轻,缺少历练,那便让其在外多磨砺几年。” 荀珩道,“州县吏事,最砺心炼性,尘务躬行,尤增识广才,较之清谈虚议更有裨益” 陈襄觉得师兄所言极是,他也是这么想的。 杜衡虽有才华,但毕竟年轻,性格也有些一板一眼。 在地方上多待几年,见识过人情冷暖,处理过民生疾苦,才能将满腹的才学真正化为安身立命、泽被一方的才干。 于是他附和道:“正是如此。” 话音落下,陈襄不期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人。 荀家的那个孩子,荀凌。 对方与杜衡的年岁相差无几,也已加冠,却并无半点出仕的念头。 虽然荀凌的性子并不十分稳重,有时有些古怪跳脱,比起读书作赋,更喜欢舞剑弄枪。 但以荀家的门第,对方若是想入仕极为容易。 这个念头在陈襄的脑中一闪而过,他并未开口。 因为,他大抵是理解师兄心中所想的。 颍川荀氏本就名满天下,族内子弟繁盛,遍地芝兰玉树,才华横溢之辈不知凡几。 这般的底蕴与声望,若是族中子弟尽数入仕,朝堂之上,怕不是要有一半的官员都要与“荀”字有关。 若是只论才干,这些人悉数入朝为官无可指摘,但那样一来,荀氏一族便会成为新朝势力最为庞大的士族。 甚至比当今的外戚杨氏还要如日中天。 以一姓之盛,凌驾于国祚之上,是很大的危害,必须阻止。 这是他与师兄达成共识的想法。 所以,师兄让荀氏选择了急流勇退。 陈襄自己便是出身颍川陈氏这般的士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急流勇退”这四个字背后,需要何等的气魄与决断。 不是一个人的退让,而是一个家族的沉寂。 ……是无数荀氏子弟,将满腹经纶与一身抱负,都尽数敛于袖中,藏于乡野。 这些年来,荀氏在朝中只有师兄一人,地方上的势力也收缩得寥寥无几,甚至族中子弟近乎放养,这点从荀凌的身上就能看出来。 在他们少时,都是要被紧抓学习,君子六艺样样都不能落下,还要时常跟随长辈参与各种清谈会,拜师造势。 虽说现在乃是新朝,不比他们从前,但其他家族之人,哪个不汲汲营营地钻营,为自家后辈铺路,恨不得家族的权势能绵延百代,千年不倒? “师兄。” 陈襄忽然轻声开口,“你惋惜么?” 荀珩的动作轻柔,不疾不徐。 “为何惋惜?” “荀氏子弟,才学出众者甚多。”陈襄低声道,“他们本该有大好前程。” 荀珩淡淡道:“仕途并非唯一的前程。著书立说,亦可流芳百世。躬耕田亩,亦能安身立命。” “只要心有归处,何处不是前程?” 陈襄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师兄说的没有错。 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勘破“名利”二字? 除了师兄,这世间,还有哪家士族子弟能有这般胸襟,能深明大义,做出如此决断么? 陈襄抬眼,将目光落在师兄的脸上。 皎如玉山映月。 对方的目光正专注地落在他微湿的发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耐心。 他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就这么塌陷了下去。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那些蝇营狗苟、满心算计的士族都是他的心腹大患,让他不胜其烦。 再看眼前之人。 即使陈襄目标坚定,从无惘然,但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当中却冒出了一个荒唐又真切的念头。 要是这世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好了。 ……要是,只有他和师兄就好了。 陈襄被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惊得一怔。 随即摇摇头,将那荒唐的念头连同那瞬间的失神一并抛去。 就在他出神的这一会,他的头发已经被擦得半干了。 荀珩放下沾染了草木清香的布巾,转身拿过一旁整齐叠好的纱衣。 轻薄柔软的衣料拥到陈襄的身上,盖住了他袒露在外的肌肤。 陈襄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布料,以及残留其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一点温度。 “益州路途遥远,山路难行。”荀珩开口,声音缓缓道,“此去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话语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提及归期。 只是最平淡不过的嘱咐。 可就是这平淡的嘱咐,却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一直牵到陈襄的胸腔当中,牢牢地系在了他的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师兄那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
第69章 将与杜衡的回信写好,交由信使寄出,翌日天色微明,便是启程之时。 长安城的清晨带着一层薄薄的湿雾。 街上行人尚且稀疏,唯有陈襄所坐马车的辚辚之声,在被晨露浸润的青石板路上碾过,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此次前往益州,是他于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请命,自然不能再像去徐州那般悄无声息。 除了从荀府带来的两三名贴身仆从,另有调派的官兵负责沿途护送。 马车行至城门口,远远的便见一队人马已肃然等候在了那里。 那是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甲胄鲜明,刀枪林立,队列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森严的气势。 为首一人,跨坐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纯白骏马之上。 那人身姿挺拔,身披一套擦得锃亮的明光铠,头戴红缨盔。 清晨熹微的日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好似一尊俊美的雕像,威风凛凛。 隔着尚有一段距离,陈襄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恰好转过头来,露出一张俊朗非凡,却又带着几分冷傲的面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方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尾的弧度像是用锋利的笔锋勾勒出来的。 陈襄眼中的光芒轻动。 居然是他。 一个他算得上认识的人。 当初,他与杜衡自荆州赴京科举,在临近长安的武关道上,曾遇到过一伙劫匪。 当时正是对方领兵路过,将他们一行人救下。 颍川钟氏,钟毓。 钟毓也看见了陈襄一行人。 他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驱使着身下的白马,缓缓行至陈襄的马车面前。 对方依旧是记忆中那副矜傲的姿态,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车内的陈襄。 那眼神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奉陛下之命,护送陈主事前往益州。” 钟毓的目光锐利,毫不客气地将天子亲封的“钦使”,换作了陈襄在吏部的品阶更低的官职“主事”。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襄自然清楚这份敌意从何来。 他如今的身份,是颍川陈氏的族人。陈氏与钟氏有仇,钟隽深恨他,钟毓自然也是如此。 怕是对方都在后悔,当没让他直接死在盗匪之手。 只是,对方不是司隶校尉么,怎么会来护卫他前往益州? 这个问题只是在陈襄的脑海中转了一圈,很快他便想到了答案。 这哪里是“护卫”,分明就是“监视”。 士族之人,果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让他如愿。特意派了钟家人过来,这一路上,他估计是要被对方牢牢看管着,什么都做不成。 由此,彻底杜绝他重演徐州之行的可能。 陈襄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平静地回望了过去。 “有劳钟校尉了。” 见陈襄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钟毓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设想过无数种对方可能会有的反应。 或是被人当众给予下马威的愤怒,或许是强作镇定之下,但眼底却会泄露出几分难堪与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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