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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什么都没有。 对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车中,面上是十分令他不快的平静。 这个陈琬近来在长安城中搅起的风雨,他自然一清二楚。 钟毓看着这个他当初并未放在眼里的少年,想到了那个让钟氏蒙受奇耻大辱的男人。 他当时年纪尚小,被家人送出避祸,并未亲见那日的情形。 但长兄钟隽每每提及,那切齿的恨意都仿佛能透过言语,将那日灵堂上的血腥与屈辱重现眼前。 他们颖川钟氏百年的威望,都被那名叫陈襄的男人踩在脚下,撕得粉碎。 后来,对方身死,陈家败落,他们钟氏上下才算彻底出了一口气。 可如今这陈琬,又回到了长安。 一个落魄的陈家子,就该摆正自己的态度。 竟然还在他面前,摆出这副清高淡然的姿态? 钟毓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陈襄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以及那区区几名瞧着像是家仆的护卫,唇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 “陈主事倒是轻车简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益州路途遥远,蜀道艰难,山中多有匪患,可不比在长安城中安逸。” “这一路上,还望陈主事安分守己,莫要节外生枝,给本将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说得已是相当不客气。 跟在马车后的荀府仆从脸色微变,却被陈襄扬了扬手,拦了下来。 他与钟毓那双冷傲的凤眼静静地对视了几息,竟突然漾开一个浅淡的笑意。 那张昳丽夺目的脸,在这清晨熹微的暖光下,瞬间便褪去了方才那份冷淡。像是冰雪初融,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钟校尉说的是。” 陈襄道,“此去益州,山高水长,路途艰险,正要倚仗钟校尉与麾下将士。”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仿佛真心实意地在表达谢意。 “若无要事,我自当在车中静读,不敢叨扰钟校尉分毫。” “……” 钟毓像是卯足了劲的一拳,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之上。 他最擅长应付那些激烈反抗的,也最鄙夷那些卑躬屈膝的,却唯独没料到对方是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 钟毓的火气在胸中无处发泄。 但时辰不早了,其余的将士都在等待,他也不能耽搁太久。 他转过头去,咬了咬牙,猛地一勒缰绳。 “全军听令,出发!” 钟毓不再理会陈襄,对着身后的军队厉声下令。 白马嘶鸣一声,整支队伍开始行动。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前锋开路,后卫压阵,很快便将陈襄那辆马车孤零零地裹挟在了队伍正中。 陈襄对这种带着隐形压迫的示威视若无睹。 他只是抬手,轻轻放下了车帘。 帘幕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 入蜀之路崎岖难行,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之说。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石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摇散了架。 陈襄靠在车厢内壁,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悬崖峭壁与苍茫山色,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一如陈襄所料,钟毓带兵将他“护卫”得密不透风。 起初,对方总是有意无意地过来寻衅。 有时是勒马停在他车边,丢下几句诸如“陈主事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务必告知护卫的将士,切莫擅自行动,给本将添麻烦”这样的警告。 有时又是阴阳怪气地嘲讽他“轻车简从”,讥诮他的落魄与寒酸。 陈襄一概不予理会。 他既不因对方的刻意刁难而动怒,也不因那些轻蔑的言辞而卑躬屈膝。 他只是每日安安分分地待在马车里,或是看书,或是闭目养神,仿佛当真是一路前来游山玩水,全然没有旁的心思与算计。 几日下来,陈襄始终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钟毓却因为道路崎岖,环境艰苦,还要费心指挥军队而面色一日比一日阴沉,没心思再来理会陈襄。 两人之间井水不犯河水,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但也有陈襄没料到的事情。 对方的阵仗……过于讲究。 这位颍川钟氏的贵公子,当真是将世家子弟那套做派,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荒山野岭之中。 他们身为朝廷钦使队伍,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沿途驿站本就备下供来往官差歇脚。 可钟毓偏偏嫌弃驿站粗鄙,被褥不洁,饮食难咽。 但凡寻不到一处他瞧得上眼的干净客栈,便宁可在荒郊野岭安营扎寨。 起初,陈襄还以为对方是想借此给他个下马威,故意磋磨他。 可接连几日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 对方并非是在针对他。 ——只是单纯的自己娇贵。 “停!” 前方传来钟毓的声音,车队应声缓缓停下。 一名亲兵上前禀报:“将军,前方三十里便是汉中郡城,只是天色已晚,今日怕是赶不到了。” “此处有一废弃的驿站,虽无人打理,但尚可遮风避雨,不若……” “不必。” 钟毓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就在此地安营。” 陈襄掀开车帘,便见到对方的亲随正指挥着士兵,在一块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的上风处,搭建着一座比寻常军帐大了不止一圈的营帐。 几个仆从忙前忙后,从后面的马车上搬下小巧的紫铜炭炉、成套的白瓷茶具。 甚至还有一张可折叠的矮足凭几,以及装着笔墨纸砚的木箱。 陈襄双眼微微眯起。 他上辈子领兵征战,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渴饮雪水,饥食炒面。 还从未见过哪家的将军,行军途中还需仆从随侍,连扎营的地面都要先铺上一层厚厚的油布,生怕沾了半点尘土。 对方在家中,怕是那种穿个衣服也要叫上五六个人来服侍的。 钟毓翻身下马,姿态利落漂亮。 他将缰绳随意地丢给一旁的亲兵,那双漂亮的凤眼扫视着周遭的环境,眉头蹙了一下,似乎对这里的环境不太满意。 而后,竟是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擦拭起手来。 “公子。” 一名荀府的仆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走了过来,恭敬地递到陈襄面前。 “夜里山中寒气重,您喝一碗驱驱寒。”仆从低声道,“钟校尉那边烧了许多热水,似是要沐浴。小人顺便也为您备下了盥洗之用,待会儿便送过来。” 陈襄接过热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几分山间的凉意。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钟毓的营帐已经初具雏形,仆从们正将一个大大的木桶搬进去。 他不得不承认,托这位钟大少爷的福,此行蜀道虽艰,却比他过去任何一次行军都要舒适上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那些士族们大概以为,派个钟家人来监视他,便能让他束手束脚,甚至吃尽苦头。 只是他们怕是也未曾料到,这位钟校尉过于讲究到了如此地步。 有人费心费力地将一切都打点妥帖,陈襄自然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有劳了。” 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山间夜里的几分寒气。 …… 历经二十余日的颠簸,当马车终于驶出了那段最崎岖难行的山路,进入了相对平坦的官道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当远处平原之上,那座雄伟的城郭轮廓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清晰时,连钟毓那张紧绷了一路的脸,都有了一丝的松动。 益州首府,成都。 这座被群山环抱的锦官城,与长安的庄重威严截然不同,自有一股富庶闲逸的繁华之气。 车队在城门前缓缓停下,陈襄尚未下车,便听闻外面传来一阵恭敬而热情的喧哗。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不紧不慢地掀开车帘。 只见宽阔的城门之下,早已立着一众官员,正翘首以盼。 陈襄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为首之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面容温和,穿着一身刺史的绯色官服。便是益州刺史庞柔了。 但陈襄自车中走出,最先赢上来的却并不是对方。 “哎呀,钦使大人可算是到了!下官在此,可是等候多时了!” 一个热情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一名并未穿着官服,而是着一身颜色鲜亮的蜀锦、腰间挂着琳琅金玉的胖子,竟自从庞柔身边越过,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迎了上来。 待走到近前,胖子对着陈襄躬身便是一揖。 看着恭敬无比,但那动作实在是过于疏松随意。 陈襄的眼底有微光一闪而过。 他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抬手虚扶了一把:“……阁下是?” 那胖子立刻直起身来。 他面上笑容灿烂,一拍脑门,状似懊恼道:“哎呀,瞧我,太过激动,竟是忘了介绍自己了。” “——在下益州别驾董昱,见过钦使大人!” 这一会的功夫,其余被落在后面的官员们也反应过来,一个个都围了过来。 那身穿绯色官服的男子上前,对着陈襄行了一礼。 “益州刺史庞柔,见过钦使。”
第70章 陈襄还了一礼,请对方起身。 他的视线从对方身上掠过,又扫过那董昱。 董昱,姓董。 如无意外,便应该是巴郡董氏的人了。 此人身为益州别驾,迎接钦使,却故意不穿官袍,嚣张之意昭然若揭。 方才那番先声夺人的架势,连朝廷亲封的益州刺史庞柔,都被他衬得像个无足轻重的随从。 “哎呀,钦使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了!” 董昱那张堆满了肥肉的脸上,笑容热情得几乎要溢出来,“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陈襄被这群人前呼后拥着,一路迎进了一处颇为奢华的酒楼。 此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刚一入门,便见门口处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珊瑚树,红艳欲滴,宝光流转。 堂内更是金碧辉煌,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然无声。 宴席早已备下,设在视野最好的三楼。 满桌的玉盘珍馐,光是菜品便有数十道,从炙烤鹿脊到清蒸江团,无一不是名贵菜色。 席间更有歌舞助兴,舞姬身段妖娆,水袖翻飞,乐师技艺精湛,所奏之乐靡靡动听。 陈襄面上欣赏歌舞,余光却扫过这宴中众人。 钟毓入城后便以“军务在身,不便饮宴”为由,领着他的人马径直去了驿馆,没来参加这场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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