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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他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出格的事。 只要那陈琬老老实实走个过场,拿些好处,他们之间就能一直和和气气。 但,对方既然先撕破脸皮,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 陈襄从郡府大牢里走出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墨蓝天幕上悬着一弯冷月,夜风带着几分凉意,略略吹散了他衣袂上凝沉的血腥之气。 跟在陈襄身后的几名严家私兵,下意识地与陈襄隔开了数步的距离。 他们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陈襄的背影。 方才牢狱中那场惨绝人寰的酷刑犹眼前,杀猪般的惨嚎与哭喊犹在耳畔。 负责行刑的那个弟兄是出了名的悍勇之辈,十岁便敢杀人,可在行刑结束之后,却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 剥皮揎草。 这种闻所未闻的可怕刑罚,不仅是将董昱吓破了胆,就连他们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兵士,也是脊背发凉,强撑着才能不露出异样。 可提出这一刑罚的陈大人,从头到尾,连眉梢都未曾动过一下。 兵士们的心中冒着凉气。原先因其钦使身份而生的听从,已然彻底变成了对于其人的心悸畏惧。 “陈大人。”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庞柔。 宴席过后,诸事繁杂。陈襄可以潇洒离席,但庞柔作为此次宴席的东道主,却需得留下安抚各家,处理一应后续。 直到将一切处理完毕,他方才匆匆赶来。 庞柔已在牢狱门口等候了一会儿,此刻见陈襄出来便迎了上去。 他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但与先前那般因受尽压制而成的温吞无奈不同。如今的他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整个人的气质都焕然一新,眉宇间透出一种久违的轻松。 庞柔眼神明亮,望向陈襄的目光当中,交织着激动、敬佩,以及一丝更为复杂的情绪。 陈襄朝身后抬了抬手。 一名兵士会意,快步上前,头垂得极低,将一份刚刚誊写好的供状毕恭毕敬地向庞柔呈了过去。 “董昱已经招了。” 陈襄道,“他犯下的那些罪行,以及董家地契文书的藏匿之处都在上面。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再去问他。” “剩下的事情,便劳烦庞大人了。” 庞柔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墨迹新鲜,隐约还能嗅到一丝血腥气的供状。 他没有问陈襄是如何让董昱开口的,脸上的笑意没有分毫丝毫变化。 他只是抬起眼,用流转着奇异光芒的眼眸看了看陈襄。 溶溶月色之下,少年的面容昳丽非凡。目沉如乌,如秋水至澈,星堕寒潭。唇间朱色,若棠梨初染,渥丹泣血。 庞柔忽然退后一步。 他整理衣冠,对着陈襄躬身一揖。 这并非同僚之礼,而是地位更高之人、或是长辈的礼节。 “此次功成,全赖大人运筹帷幄,以雷霆之势,行非常之事。” “晚生……谢过。” 陈襄正欲离开的步伐顿住了。 他侧过脸去,目光落在庞柔身上,“……庞大人年长我许多,何以自称晚生?” 庞柔缓缓地直起身,面上漾开一丝极淡的追忆与怅然。 “是在下失言了。” 他轻声道,“柔见大人风姿气度,与昔年武安侯实在相似,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仿若故人重现眼前。” “夜晚风凉,大人一日辛苦,还望早些回去歇息,保重身体。” 无人说话。 沉寂的夜色当中,呼吸声轻不可闻。 陈襄看了一眼姿态恭顺的庞柔,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了。 …… 陈襄没有让庞柔派人护送,也未曾理会那些士族投来的示好,只带着来时钟毓派给他的那几名护卫,回去了驿馆。 那几名护卫皆是钟毓从长安带来的精锐,心气甚高,先前并未将陈襄这位实在是过分年轻的钦使放在眼里。 可今日发生的一切,却全然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位钦使大人瞧着瘦弱无害,却不动声色间便搅动了整个益州的水。 这等手段心计,令人敬佩有畏惧,不敢有半分轻视。 一路上他们紧紧护卫在陈襄身后,脚步声都不敢太重。 陈襄一踏入驿馆,便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氛围。 果不其然。他一回到自己的院落,便见钟毓早已等候在此。 过去半日,钟毓显然也已经得知了今日宴席之上发生的那些事。 他出身颍川钟氏,又是局外之人,几乎是在瞬间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从利用商署之事设宴,到联合益州本地士族发难,再到拿下董昱,封锁董家各处要害,这一切环环相扣,一气呵成。 他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毫无察觉! 钟毓无论如何都无法想通,对方究竟是如何在他严厉看守之下做到这一切的。 想起离京前长兄对他的嘱咐,钟毓便觉得十分羞赫。 耻辱与气愤交织,让他那张素来骄矜的脸上黑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陈大人,好手段。” 钟毓凤眼勾勒出凌厉的弧度,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陈襄。 “钟校尉谬赞。” 陈襄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火气,姿态谦虚道,“此次宴会仰仗庞大人和各家配合,将商署的诸多事宜都敲定了下来,算是大功告成。”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让钟毓心头积压的火气“腾”地一下烧到了顶点。 “陈琬,你少给我装糊涂!” “你身为朝廷钦使,却勾连地方士族,动用私兵,你可知这是何等的大罪?!”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质问,陈襄道:“身为钦使,本就有巡查地方纠察不法的职责。董昱在益州横行霸道,罪行深重,捉拿对方乃是庞大人之命令。” “在下不过顺水推舟,行乱反正之举罢了。何来罪过?” ……好一个顺水推舟,好一个拨乱反正! 钟毓俊美而锋利的眉眼间,覆上了一层骇人的冰霜。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气:“好,好,好。既如此,你的目的都达成了,还回这里来做什么?!” 做成了此番大事,不应该去参加庆功宴,与那些盟友们把酒言欢么? 回到这小小的驿馆,回到他这个一直对他多有掣肘的“敌人”面前,是来嘲讽他么?! 陈襄闻言,面上露出一丝讶异。 “钟校尉何故有此一问?”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天色晚了,自然是回来休息。” 陈襄当然要回来。 虽然此次行动全赖那些临时联合起来的士族私兵,但他又怎么可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真的完全交付于那些人手中。 各家私兵人多庞杂,谁知道里面混着多少别怀异心之人。 反倒是钟毓。 对方的兵士皆是从长安带来的精锐,纪律严明,与益州本地没有任何利益纠葛。 再加上对方性格使然,只要他还是钦使,钟毓就会捏着鼻子保证他的安全。比那些各怀鬼胎的“盟友”要稳妥得多。 有这些士族私兵在外,钟毓也会受到牵制,不能像先前那样对他严加看守了。 陈襄心中思绪流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越过被他的回答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脸色铁青的钟毓,径直穿过庭院,来到自己房间的门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夜深了,外面风大。请进屋内说话罢。” 陈襄回过头去,乌黑的眼眸在月色下像是清亮的寒泉。 他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神态自然的邀请道。 “——我还有一事要拜托钟校尉呢。”
第79章 夜色浓郁,将整个驿馆都浸染在一片深沉的静谧当中。 陈襄从早上出门赴宴,到宴会结束之后,又去郡府大牢里审讯董昱,整个人都沾染了一身的尘埃与血气,遂吩咐下人多烧些热水,他要好好沐浴一番。 陈襄洗浴时不喜旁人服侍。 两名兵士将烧好的两大桶热水抬入房中,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燃着烛火,灯芯偶尔发出“毕剥”的轻响,在空寂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雾气氤氲,模糊了室内的陈设。 “笃、笃。” 过了一会,房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奴婢给您送来了干净的衣物。”一名侍女来到屋外。 侍女推门而入。 她端着一叠整齐的干净衣物,垂着头,姿态恭顺无比。 “就放在一旁的椅子之上罢。” 陈襄的声音略带一丝慵懒,像是被热水泡得有些昏昏欲睡。 侍女悄悄抬起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昏黄的烛光被水汽揉碎,在描金的屏风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透过半透明的纱制屏风,影影绰绰地能看到里间两个浴桶的轮廓。 其中一个浴桶里,靠着一道清瘦纤细身影。 那人似乎极为闲适,悠悠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曲调婉转轻盈,像是春日之风,带着一种与益州本地截然不同的风格。 屋内只有对方一人,没有护卫,没有旁人。 好机会! 侍女的眼中忽然闪过了一道杀机。 她垂下眼帘,没有依言将衣物放下,而是端着那叠柔软的衣物,脚步轻巧地向屏风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几乎没有脚步声。 屏风之后的人依旧断断续续地哼着的小调,没有丝毫的察觉。 就在侍女绕过屏风,将陈襄的身影映入眼中的一刹那,她脸上恭顺的表情骤然褪得一干二净。 她将手中的衣物朝地上一扔,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朝着浴桶当中的身影狠狠刺去。 快、准、狠。 她早已知晓对方没有半点武力,在她看来,这一击是万无一失的。 然而。 “哗啦——” 破水之声石破天惊。 旁边那只侍女以为,只是盛放备用热水的浴桶里,水花轰然炸开。 道身影如蛟龙出水般跃然而出。 “铛”的一声脆响。 金石交击,火星四溅,对方手中的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无误地格开了侍女的一击。 巨大的力道顺着匕首传来,震得侍女虎口发麻,手臂剧痛。 她瞳孔骤缩。 怎么会?! 跃出水面的,是一名眉目英俊,身材高大的男子。 是钟毓。 他浑身湿透,衣袍紧贴在身体之上,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那双俊美而锋利的凤眼,此刻正燃着两簇骇人的怒火,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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