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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如何胆大包天,终究不敢真的对一个有官职在身的朝廷命官动用酷刑,否则便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如今,一场大水已将所有侵占的田产地契、勾结的账目文书冲得一干二净。 人证,可以收买,可以灭口。 物证,已然尽数归于泥沙。 死无对证。 如今的陈琬,手上根本没有半点能将董家一锤定音的切实证据。 想到此处,董璜那颗因对方悍然闯入而悬起的心彻底落回了原处。他的腰背重新挺直,底气又足了几分。 他冷漠地踢开哭嚎的董昱,抬起眼,看向陈襄。 “陈大人好手段。仅凭恐吓,便想让我这不成器的侄儿攀诬自家叔父,构陷益州大族。” 董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只是,光凭一份恐吓之下胡言乱语得来的所谓‘供状’,就想给我董家定罪,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我董家立足益州百年,清清白白,行的端坐得正,岂会怕宵小之辈的污蔑!” 他冷笑着,目光中满是轻蔑。 董璜笃定,陈襄不敢动他,也不能动他。 “是么?” 陈襄慢悠悠地踱步上前,黑底皂靴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发出清微的回响。 “洪水泥沙俱下,许多东西的确是找不到了。” 他抬眼看向董璜,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堂皇的灯火,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渊。 “昨夜,有刺客潜入驿馆,意图行刺本官。” 这话说出,董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故作惊诧:“竟有此事?益州郡内治安败坏至此,实乃地方官之失职。只是,这与我董家又有何干系?” 陈襄道:“那刺客是董家送去驿馆伺候的侍女。” 董璜闻言,竟是嗤笑一声。 “一个侍女?陈大人,我董家家大业大,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知那贱婢是不是受了旁人收买,故意行刺,就为了栽赃陷害我董家。” 他话锋一转,面色一沉,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大人您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毕竟,人,是你抓的。话,自然也是凭你怎么说。” 陈襄看着董璜这副颠倒黑白的表演,盘旋在眉宇间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他面上再无一丝多余的表情,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勾结匪徒,掘堤放水,涂炭生灵。” “谋害钦差,意图谋反,罪无可赦!” 董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从座位上霍然起身,指着陈襄:“陈琬,你休要血口喷人!” “你说的这些,证据何在?!没有证据,你这就是污蔑!” 陈襄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手持兵刃、早已将整个大堂围得密不透风的兵士。 “杀。” 这一个字如同寒冰砸落,让整个大堂的空气瞬间凝固。 董璜脸上的狂悖与惊怒,尽数凝固成一个荒谬的表情。 无论是董家那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族人,还是那些兵士,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身披玄色官服的背影。 所有人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得呆住了。 “……陈琬!” 董璜终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布满褶皱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你疯了不成?!你敢!!” 然而,陈襄却像是没有听见。 今晨在山坡之上,那洪水肆虐,吞噬一切的景象,他曾构想过的。 在他的记忆深处,同样有一条奔腾咆哮的河流。 ——那是在他前世与师兄最后一次对弈之时,他为求胜局,用出的最为决绝的一计。 陈襄想起了那封他一度不怎么愿去回忆的信件。 那时的他与师兄分立两端,各为其主。师兄奔袭豫州,他们的大军却在前线无法回返。 于是,他写下了一封信。 “若师兄不退,便掘黄河之堤,引滔滔河水,尽淹豫州。到那时,黄河决堤,河水改道,千里沃野化为泽国,百万生灵尽为鱼鳖。” “此举,是师兄逼我为之!”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豫州百万生灵,是师兄心中那份对苍生的不忍。 他写下那封信时,内心冷静自持。 因为他太了解师兄了,他知道对方心怀天下,绝不会拿一州百姓的性命去赌。 所以,水淹豫州,从始至终都只是落在棋盘上的一句威胁,是他为了逼退师兄,为了最终平定天下、结束乱世,所下的一步棋。 为此他失去的只不过是他和师兄之间,最后那点岌岌可危的情分。 而董家呢。 又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掩盖他侵占的几千顷良田,为了保住他董家那点见不得光的龌龊产业和百年的富贵? 他们却真的敢这么做了。 将数万无辜百姓的性命视作草芥,只为填平自己那肮脏的欲壑!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与恶心,混杂着一种被玷污般的耻辱,自陈襄的胸腔深处轰然炸开。 他自重生过后,从未如此愤怒过。 没人想到陈襄竟会做出如此命令。 连那些奉命而来的兵士,一时间也有些迟疑。 整个大堂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大人……” 一名从长安而来、隶属钟毓麾下的兵士,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此事,无有凭证,我等若擅自动手,恐怕于理不合。将来朝廷追究起来……” 陈襄缓缓转过身去。 那双漆黑的眼眸当中,不再是先前那片死寂的冰冷,而是燃起了一簇幽幽的、仿佛能将人魂魄都焚尽的火。 兵士被那森寒的杀意看得心头一颤,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证据?” 陈襄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扫过大堂中每一个战战兢兢的人。 “那被洪水吞没的数万百姓,不是证据么?” “那被冲毁的千里良田,不是证据么?” 陈襄的目光如刀,直视着那名迟疑的兵士,一字一顿道:“本官为钦使,奉天子之命巡查地方,有便宜行事之权,尔等只需听令。” “我再说一遍。” “杀!” 冰冷的字句,再无半分商量的余地,像是一道最终的宣判,敲碎了董璜所有的侥幸。 董璜通体发寒地看着那个玄衣少年,那张脸上无半分玩笑之色。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在威胁,不是在恐吓,更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要杀了自己!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董璜睚眦欲裂,怒视着堂下那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他指着陈襄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陈琬!你敢、你敢!你无凭无据,竟敢屠戮朝廷命官家眷!此乃谋逆,你这是在造反!!” 瘫软在地的董昱也终于从这骇人的变故中反应了过来。 他昨夜本就已被吓破了胆,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理智全无,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眼看着那些原本迟疑的兵士,在陈襄的命令下,似乎真的要上前,他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喉咙里发出破锣般的尖叫。 “你,你要做什么?!” “我姨母是当今太后,我是皇亲国戚!”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凄厉地划破大堂,“你敢杀我,太后绝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此话,本已抬脚的兵士们,动作又是一滞。 陈襄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董昱。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之声骤然响起。 陈襄毫无预兆地出手,拔出了身旁一名兵士腰间的佩剑。 董昱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嘴里还想再嚎叫些什么,却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剑光,如九天之上劈落的闪电,迅疾无比地划过他的视野。 “噗嗤。”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董昱那张肥胖的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求饶。 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自断颈处溅射而出,有几滴正正落在了陈襄那身玄色的官服之上,像是在沉沉的墨色布料上,骤然开出了几点妖异刺目的红梅。 无头的身体在原地晃了晃,随即轰然倒地,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整个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襄缓缓抬起眼,滴着血的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滴鲜血顺着剑刃滑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泊。 他扫过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已然完全失语的董璜,目光落到了那些同样被这一幕震慑得呆若木鸡的兵士身上。 他声音冰冷的,再一次下达了命令。 “——一个不留。”
第82章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笼罩在郡城的上空。 待钟毓得到消息,行色匆匆地带兵赶到董府时,日头已至中天。 那扇象征着董家百年威势的朱漆大门,如今只剩下一半还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 另一半碎裂在地,像一具被肢解的骨骸。 面对这一幕,钟毓带来的精锐护卫们在门口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神色戒备。 钟毓面色铁青。 那张素来骄矜自持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径直踏入了那座曾经风光无限的府邸。 庭院里,廊庑下,到处都是尸体。 血水汇成细流,沿着地砖的缝隙缓缓流淌,漫过他那双一尘不染的靴子,将那些精美的庭院雕刻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钟毓顾不上厌恶,一路穿过庭院,最终在大堂前停下了脚步。 陈襄就站在那里。 正午的日光自洞开的大门笔直照入,在他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轮廓分明的影子。 影子的尽头,是董家家主董璜那颗圆睁着双目、死不瞑目的头颅。 陈琬。 他杀尽了董家满门。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钟毓的脑海中轰然炸开,让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战栗了起来。 “……陈琬,你疯了!” 一声怒喝自他喉间迸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颍川钟氏以律法传家,他自小学到的,便是凡事皆有规矩。 便是处置罪大恶极之人,也需罗列罪状,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显法度威严。 可陈琬做了什么? 他竟以钦使之身,行灭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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