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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毓瞳孔紧缩,眼中只剩下全然的难以置信。 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陈襄的手腕,“——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陈襄的手腕很细,隔着一层衣料,触手冰凉,像是没有半分温度的玉石。 但就是这般瘦弱的一个少年,却做出了如此狠厉可怖之事。 陈襄语气淡淡道:“董家掘堤放水,致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田产尽毁。我不过是让他们偿命罢了。” “偿命?” 钟毓只觉得一股气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的音调不受控制地拔高,尖锐得几乎破裂,“那也该收集罪证,上报朝廷,交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你如何、如何能这么做?!” 陈襄终于缓缓转过头来,与钟毓对视。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是钦使,奉天子之命,有便宜行事之权。” 钟毓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 他此来益州,名为护卫,实为监视,为的便是将此人看住,不能让对方在益州闹出太大的动静。 可如今呢? 何止是动静太大。 这简直是一场泼天的祸事,就这么明晃晃地发生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然而钟毓却来不及为自己的失职而感到愤怒与羞耻。 一种更深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向上攀升,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凉意。 他死死盯着陈襄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心中翻涌着无尽的荒谬与惊惧。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一句话从他的齿缝间挤了出来。 “陈琬。你……是要效仿当年的武安侯么?” 那个以一己之力,用铁与血终结了乱世,用累累白骨为自己铸就了不朽凶名的人。 那个同样出身颍川陈氏,以雷霆手段行事的。 陈襄。 当这个名字被说出口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好像为之一凝。 陈襄的目光越过钟毓的肩膀,落在了门外那片朗朗晴空之上。 “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 这四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钟毓的心上。 他攥着对方手腕的手骤然用力收紧,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许久之后,他甩开了陈襄的手腕。 钟毓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呛得他胸口生疼。 “——朝廷绝不会容你如此胡作非为。” 他将胸中所有激荡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去,盯着陈襄,一字一顿。 “你等着罢。” 话音落下,他猛然拂袖,转身离去。 …… ——朝廷钦使陈琬,擅杀益州大族董氏满门。 这封自益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如同一块巨石砸入长安,顷刻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宣政殿。 晨光熹微,透过高大轩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却分毫驱不散殿内那凝滞如冰的肃杀之气。 “陛下!” 一道悲怆至极的声音,如利刃般划破殿中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闷。 杨洪颤巍巍地自百官垂首肃立的队列中走出。 这位当今太后的族兄,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弘农杨氏家主,此刻须发微颤,一张素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悲戚与震怒。 “益州别驾董昱,乃朝廷亲封的从五品命官,其家族更是于益州立足百年的望族,世代忠良,为朝廷镇守一方,何曾有过半点差池!” “那陈琬竟敢目无国法,擅自调动地方兵马,强闯私宅行凶?!” 杨洪激愤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响,“一夜之间,董氏上下百余口,尽数丧命于其屠刀之下!此等暴行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下之人心何安?!” “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将凶徒陈琬押解回京,明正典刑!” 吏部尚书姜琳皱了皱眉,从队列中踏出,开口道:“杨侍中此言太过。” 他朝御座行了一礼,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不见半点平日的散漫,唯有一片冷清。 “臣闻,董家在益州横行霸道,侵占良田,鱼肉乡里,早已是天怒人怨。陈琬身为钦使,有巡查地方、纠察不法之责,绝非滥杀无辜之辈。” 然而,他话音刚落,杨洪那如鹰隼般的目光便已扫了过来。 “姜尚书。你的意思是,他杀得对?” 姜琳眉头紧蹙:“下官只是觉得,此事必有尚未查明的隐情。陈琬此举或许另有缘由……” “缘由?” 杨洪的声音比数九寒天的风雪还要冰冷,“好一个‘另有缘由’!我只问你,他可有将董家的罪证上奏朝廷?可有三法司勘验的批文?” 他死死盯着姜琳,目光如电,声色俱厉。 “无论董家犯下何等过错,自有我朝律法裁决,自有三司会审定罪!他陈琬无凭无据,便敢屠人满门,这是就在动用私刑,践踏国法!” 姜琳哑口无言。 是。 没有证据。 这才是最致命的。 益州送来的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陈琬能拿出的,只有一份董昱的供状。 那些本该存在的,能够将董家钉死在罪名柱上的地契田产、账目文书,如今都随着一场滔天洪水,沉入了川西平原的淤泥之下。 ——而屠戮董氏满门,却是血淋淋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杨洪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队列中一位身形笔直的官员身上。 “法尚书。” 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按照我朝律例,无凭无据擅自调动兵马,屠戮朝廷命官及其家眷,该当何罪?” 法雍脸颊削瘦,面容冷峻如石刻。 他目不斜视道:“按律,此为大罪,形同谋逆!” 寥寥数字,让姜琳攥着玉笏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心中纷乱,焦急万分。 杨洪却再未给他开口的机会,脸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激愤悄然褪去。 转而化作一种深沉的悲痛。 他缓缓开口:“当初,有人便是如此。手握滔天权柄,却行酷烈之政,视人命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惹得天怒人怨,天下士子离心。” “……” 原本还隐有议论的百官,此刻鸦雀无声。 整个宣政殿的空气都凝固住了。 虽然那个名字没有被杨洪说出来,但所有人的心底都出现了三个字。 武安侯。 那个令士族官员们无比厌恶、憎恨、畏惧的人。 他们花费了无数心血,动用了所有力量,才将这座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山彻底推倒。 即便对方身死族灭,可七年过去,却仍没有人愿意提及这个名字。 谁也没想到,杨洪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提及了对方。 杨洪像是没有察觉到众人各异的面色。 “陛下!” 他深深地躬下腰身,“太祖皇帝为安天下,为平士子之心,将此人斩之,这才换来如今的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如今,这陈琬的所作所为,若不严惩,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 “为正朝廷纲纪,为安天下人心……” 杨洪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臣,请斩陈琬!” …… …… 益州的天,连着十数日都是阴沉的。 洪水退去后,川西平原留下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土腥与腐败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时日,陈襄没有半分清闲。 他既已动了手,便没打算给其余人留下半分余地。在屠戮了董家之后,又以雷霆之势,将董家的产业与其党羽一一拔除。 庞柔在知晓董家血案的次日,便匆匆赶回了郡府。 当他看到陈襄正拿着一本册子,面无表情地对着城中几处被查抄的董氏商铺指派人手时,这位益州刺史只觉得喉头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襄抬眼看向他,道:“董家已除,眼下正是收拢民心,将益州吏治彻底清查一遍的最好时机。” “除去救灾之事,此事也要庞大人多费心。” “……” 事情已然发生,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庞柔看着陈襄,眼神复杂至极,但最终只能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钟毓离去时那句饱含怒火的话语犹在陈襄耳边。他知道,钟毓说的并没有错。 但陈襄却像是没有丝毫担忧与恐惧。 在彻底根除董家的势力之后,他便与庞柔一起着手救济灾民,又亲自带着人,拿着从董家查抄出来的地契文书,一寸一寸地丈量着那些被洪水泡得糜烂的土地。 如此数十日,益州便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压抑中维持着运转。 直到。 “报——!” 一骑快马自官道的尽头卷着烟尘疾驰而来,马蹄踏过泥泞的土地,溅起一片污浊。 马上之人冲到了正在城外指挥分发救济粮的陈襄面前。 “陈、陈大人!” 来使乃是刺史府的官吏,他喘着粗气,“京中来人了。” “圣上有旨,新派了钦差大臣,前来彻查益州水患与董家一案,新任钦使已经到了城外十里亭。” “请您,即刻前去接旨!” 话音落下,原本嘈杂的粥棚安静了下来。 周围维持秩序的官吏兵士,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场中那个唯一镇定自若的身影。 陈襄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他只是低头,掸了掸衣袍下摆沾染的些许泥尘。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将手中记录的册子交给一旁官吏,便与那来使一同朝着城外官道而去。 …… 十里长亭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一架乌木马车静静停在亭外,车帘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低调而威严。 马车周围肃立的兵士,皆是来自京城羽林卫的精锐。 他们甲胄鲜明,身形笔挺,气势沉凝,与益州本地那些略显散漫的兵士截然不同。 那股自京城带来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威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陈襄勒住马缰,在仪仗前数丈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车门上。 这新来的钦使,会是何人呢。 或许是御史台的官员,或许是宗正寺的某个皇亲。 又或许,是弘农杨氏的人。 来的速度这样快,看来杨家在朝堂之上当真是没少发力。 但无论是谁,他都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对方会收缴他的钦使印信,将他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审问。但这些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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