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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调派兵马,星夜驰援雁门。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可千头万绪,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龙椅之上,年仅八岁的皇帝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张小脸煞白如纸。 朝堂上这慌张混乱的气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帝紧紧攥紧双手,目光看着下方官员们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队列最前方那道身影。 当朝太傅,荀珩。 荀珩立于百官之首,一身紫袍,如芝兰玉树。 在这满殿的兵荒马乱当中,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有眸中沉沉如水,像是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上的一根定海神针。 就在这一片混乱嘈杂之中,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唉!” 众人的目光汇聚了过去。 只见侍中杨洪,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最终,落在了上方龙椅之上。 “陛下,”杨洪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痛与肃穆,“天降大灾,乃上天示警。” 杨洪开口之后,殿内的杂音渐消。众人皆是看着杨洪,不知其是要说些什么。 却见杨洪竟蓦地撩起衣袍,缓缓屈膝,对着龙椅跪拜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殿内瞬间安静。 而后,在满朝官员或惊诧、或不解的目光中,杨洪颤抖着双手,举过头顶,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头上那顶象征着身份与荣耀的梁冠,缓缓摘了下来。 “当”地一声。 沉重的梁冠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满殿哗然。 “侍中!” “侍中,您这是做什么?” 惊呼声此起彼伏。 杨洪身为弘农杨氏的家主,当朝国舅,位高权重,从来便是身居高位,俯瞰百官。 谁都没有料到,他竟行此大礼,竟然会有此等脱冠谢罪的举措! 皇帝更是惊得险些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舅……侍中,这、这是作何?” 杨洪那总是一丝不苟的发须散乱开来,那张总是刻板严肃脸抬起来,此刻竟是面如枯蜡,有两道老泪纵横其上。 “——陛下!” 杨洪嗓音嘶哑,声音沉痛道,“黄河决堤,淹没良田,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北疆匈奴来犯,边关告急,社稷危在旦夕。” “老臣忝列侍中,食君之禄,却未能辅佐陛下调理阴阳,致使天灾人祸齐至,国之不宁,此乃臣之罪责!” 他重重俯首,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之上。 “惭负衮职,疚深内阃。老臣年迈昏聩,德不配位。” “恳请陛下罢黜臣之官职,以平天怒!” 杨洪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惊慌失措,纷纷出言。 “侍中不可!” “值此危难之际,还要全仰赖侍中,您怎能言退?”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内忧外患,最需要满朝官员众志成城的时候,杨洪竟然会选择撂挑子不干了! 皇帝更是被这变故惊得手足无措:“……侍中,侍中快快请起!天灾非人力所能及,与爱卿何干?!” 然而,杨洪却依旧长跪不起。 “陛下!”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老臣自知有罪,不敢继续误国误民。但值此危难关头,朝中不可无人支撑。” 他声音顿了顿,而后一字一句地开口。 “太傅荀珩,德才兼备,远非庸碌之辈可比。恳请陛下下旨,命荀太傅总领朝政,调度三军,赈济灾民!” “唯有如此,方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杨洪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殿内登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劝解之声,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 所有人都终于看懂了。 如今的局势,黄河水患迫在眉睫,需要有能臣干吏即刻前往灾区,统筹全局,堵塞决口,安抚数以十万计的流民。 而北疆战事更是刻不容缓,雁门关危在旦夕,必须立刻派遣能定军心的统帅之才,领兵驰援,抗击匈奴。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有着泰山之重。 在杨洪脱冠谢罪之后,能同时担起这两副担子的,放眼朝堂,唯有荀珩一人。 可荀珩终究是人,不是可以一分为二,斡旋于天地之间的神明。 他若亲赴黄河,谁去北疆抵御匈奴铁骑? 他若披甲上阵,谁来坐镇朝堂安抚灾民? 杨洪此时请辞,看似是引咎自责,实则是将这两盆足以烧穿一切的烈火,尽数燃到了荀珩的身上,用大义将荀珩高高架起。 一旦荀珩分身乏术,顾此失彼,无论哪一头出了差错,都会被群起而攻之,“调度失当、贻误国事”,万死亦难辞其咎。 ——这是一招毒辣至极的以退为进!
第86章 殿外的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那声音原本是凄清的,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更像是某种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响。 所有的目光,都如同一支支无形的利箭,或明或暗,尽数射向了立于百官之首的那道身影。 “呵。” 一声冷笑倏然打破了这片死寂。 “——早不请罪晚不请罪,偏偏挑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候,说自己‘年迈昏聩’?” 乔真站了出来,他那张艳丽得雌雄莫辨的脸上,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戾气。 “如今大敌当前,匈奴叩关,黄河泛滥。身为两朝元老,不思为国分忧,反而第一个想着撂挑子不干。” 他杏眼微挑,眼底寒光流转。 “杨侍中,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跪在地上的杨洪闻言,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臣无能,有负先帝托孤之重。” “但国难当头,更应换得能者居之,才能让这江山社稷转危为安。” 杨洪的声音里满是苍凉与悲怆,好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为此,老臣便是背上骂名又有何惧?” 一旁的工部尚书崔晔也站了出来:“杨公心系社稷,自责请辞,高风亮节。” “杨公此举,正是为了国家社稷,是我等百官的楷模!” 乔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临阵脱逃的楷模?!” 眼见着朝堂之上又吵作了一团,龙椅上的皇帝六神无主。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看向了下方那唯一能让他安心的身影。 荀珩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龙椅一揖。 “陛下勿忧。” 如冰玉相击的声音,在混乱的大殿中显得异常沉稳。仅仅四个字,便奇异地安抚了皇帝的焦躁。 殿内愈演愈烈的争吵声,也在这道声音下渐渐平息。 荀珩直起身,目光冷然地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臣身为太傅,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危难之际,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没有半分推诿,没有丝毫犹豫。 他竟就这么将这足以压垮任何人的两副重担,尽数担在了自己肩上。 杨洪终于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抬袖拭去脸上的泪痕,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悲戚,却掩不住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精光。 他对着荀珩长长一揖,道:“荀太傅高风亮节,老朽自愧不如。” “太傅才兼文武,乃是国之栋梁,社稷无忧矣。老朽这就回府闭门思过,日夜为国朝祈福,盼太傅早日为我朝扫平忧患。” 说完,他便真的转身,步履蹒跚地向殿外走去,那背影,竟真有几分英雄迟暮、黯然离场的悲凉。 然而,杨洪尚未走出几步。 “咳咳。” 一道咳嗽声在这片几乎凝滞的空气中低低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吏部尚书姜琳。 姜琳前段时间大病一场,身形本就消瘦。如今天气转寒,那张脸上更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方才朝堂之上争得面红耳赤之时,他始终一言不发。 崔晔心中一紧,想起先前的情景,有些警觉地看向他:“姜尚书有何话要说?” “唉,杨侍中这可是给咱们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姜琳抬眼道,“黄河水患,十万火急;北疆战事,刻不容缓。这两件事,哪一件都需耗尽心力。只怕太傅一人分身乏术,还需要有大家齐心协力才是。” 这话听着像是附和,崔晔却不敢放松,只犹疑着道:“……自如此!” 姜琳慢悠悠地道,“杨大人方才说得对。有罪之人,自当受罚。” “臣听说,那奉旨出使益州的陈琬,行事乖张,手段残暴,惹得天怒人怨,如今正被关在刑部大牢里。” 荀珩的眼睫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如今雁门关告急,匈奴铁骑凶猛,非骁勇善战之将不能退敌。倒不如……” 姜琳故意拖长了尾音,那双含着浅笑的桃花眼,若有似无地扫过荀珩的面容,“派陈琬前往雁门,戴罪立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若是他能守住雁门,击退匈奴,那便是将功折罪,陛下可酌情宽宥。若是他守不住关隘……” 姜琳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也正好,算是为国捐躯,省得再劳烦刑部动刀了。” “……荒唐!”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礼部尚书钟隽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国之大事,岂可如此儿戏!”他的眉头紧紧蹙成一个川字,“戴罪之身,如何能领三军帅印?!” 姜琳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所以说让其戴罪立功。” “朝中将领多驻守地方,不可擅动。且如今匈奴叩关,十万火急,正是兵贵神速之时,哪里还有时间慢吞吞地调兵遣将?” 姜琳抬起眼,斜睨了钟隽一眼:“钟尚书乃是饱读圣贤书的君子,既然如此反对,莫不是打算亲自披挂上阵,为国杀敌?” “你——!” 钟隽被这一句堵得脸色瞬间由红转青,一口气憋在胸口。 一旁的工部尚书崔晔见状,连忙出声质疑:“姜尚书说笑了。那陈琬不过一黄口小儿,毫无领兵经验,怎堪重任?” 姜琳的目光从钟隽身上移开,转向了崔晔,:“那崔尚书欲担此重任么?” “……你!” 崔晔的面色同样变得铁青,嘴唇抖了抖,“本官乃是文臣……!” 姜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了那刚刚转身还没走出几步的杨洪。 “杨侍中一腔报国热血,感天动地。”他语气凉凉,好整以暇道,“不如也领兵北上,去雁门关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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