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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洪脚步一顿,身形僵住。 “……” 姜琳的目光轻轻扫过朝中噤若寒蝉的众臣,缓缓收敛起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过身去,朝着御座长长一揖。 “陛下!国难当头,十万火急,不应再拘泥于陈规旧矩。” 姜琳的神色异常冷肃。 “陈琬虽是戴罪之身,但其孤身出使益州,便能剿灭董家数千私军,平定一方叛乱。此等统兵之能,此等胆魄,试问在座诸位谁人能及?”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缓缓直起身子,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 “——臣以此身担保,陈琬其人,确有能力驰援雁门,击退匈奴!” 说这最后一句话时,姜琳的目光没有看龙椅上的皇帝,也没有看殿中任何一位朝臣。 他的目光穿过那一道道或惊或疑的视线,明亮如炬的眼眸,直直地对上了荀珩的双眼。 “荀含章!” 钟隽咬着牙,一双怒不可遏的凌厉凤眼也看向了荀珩,“国之重器,三军之帅印,岂能交予一罪臣之手?你身为百官之首,难道也认同他们这般胡闹吗?!”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汇聚到了荀珩的身上。 他是当朝太傅,是百官之首,是杨洪“退位”之后,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上唯一的主心骨。 这个决定,只能由他来做。 宣政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窗外凄冷的秋雨拍打着殿檐,殿内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所有人都等待着荀珩做出决断。 荀珩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与姜琳对视。 姜琳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清明冷静得可怕。 他的目光里没有戏谑与轻佻,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决意。 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知道么? 你知道的。 你知道这是最好的解法。 你也知道,这是谁的决定。 荀珩沉默的时间过于长久,宣政殿内无人出声。 满殿朝臣屏息凝神,就连皇帝也屏住呼吸,不知道太傅会做出如何决断。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姜琳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高声道,“请太傅速做决断!” 荀珩眼睫颤动,闭上了双眼。 数息之后,他再度睁眼,深潭之下的波澜都已敛去,只余一片幽深寂静的寒意。 “臣,附议吏部尚书之言。” 他面向御座,缓缓躬身。 “请陛下下旨,擢陈琬为骠骑将军,总领三军,驰援雁门。” …… 刑部大牢终年不见天日。 阴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草料与陈旧血腥混杂在一起的霉味,墙角昏黄的油灯如豆,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鬼影。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名内侍簇拥着一位手捧明黄卷轴的大太监,踩着满地脏污的稻草,快步停在了一处牢房。 牢房内,陈襄正盘膝坐在一张铺着破烂草席的木榻上,闭目养神。 他听见了动静,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那鸦羽般的长睫微微颤了颤,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狱卒诚惶诚恐地奔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随着“哗啦”一声脆响,沉重的铁链滑落在地。 牢门大开。 为首的太监捏着嗓子,高声唱喏:“陈琬接旨——” 陈襄这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在昏暗中清明得惊人,不见半分身为阶下囚的狼狈与颓唐,反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冷冽而沉静。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而后撩起衣袍,从容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主事陈琬,虽行事乖张,然念其颇通兵法,才堪大用。今匈奴犯边,雁门告急,社稷危殆,特封陈琬为骠骑将军,总领三军,即刻领兵驰援,戴罪立功。望尔克尽忠心,不负圣恩。钦此!” 尖细的声音在潮湿的牢房中回荡。 “臣,领旨谢恩。” 陈襄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而后站起身来,径直迈步向外走去。 牢门外,秋雨未歇。 乔真一身紫色官袍,撑着一把油纸伞,早已带着马车等候在石阶之下。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和靴面,他却浑然不觉,双眼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见陈襄的身影出现,他眼中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大人!车马已备好,可要先回府歇息?” 陈襄立于石阶之上,任由那裹挟着水汽的冷风卷起他的衣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雨幕,望向远处那片在雨雾中显得愈发巍峨肃穆的宫城轮廓。 那里有宣政殿,有此刻定然正为了赈灾之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朝臣们。 还有…… “不必了。” 陈襄收回了目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出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远山。 “——去兵部。”
第87章 马车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溅起浑浊的水花,寒风挟着细密的雨丝,透过车窗缝隙,卷入车厢。 陈襄靠在软枕上,闭目听着窗外嘈杂的雨声,心绪却比这秋雨更加沉重。 他先前一直在等待时机,却并未料到黄河水患与边关告急会一同而来,将整个朝廷推向风雨飘摇。 在得知乔真送来情报的第一时间,他便让人给姜琳递了消息。 ——让荀珩坐镇中枢处理黄河水患,他主动请缨边关战事。 值此情况危急,陈襄反而异常冷静,迅速想出了此等解法。 但想到荀珩,陈襄心中还是涌起一股无名火气。 他知道,虽然他现在是带罪之身,但这个提议最终一定会被师兄同意。这是他们二人的默契,都要以大局为重。 陈襄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烦躁悒悒全部压下。 …… 兵部衙门内早已忙成了一锅粥。 往日里那些只用喝茶闲聊的官吏们,此刻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抱着文书卷宗跑进跑出。 陈襄大步跨入正堂,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静了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皆不由自主地投向这位刚刚从刑部放出来“戴罪将军”。 这陈琬自从来到长安,入了朝堂还不到一年,做出的一件件事情却皆是惊天动地,无法用常理揣度。锋芒毕露,无人敢撄其锋。 如今,对方竟被授予骠骑将军的职位,要领兵北上,抗击匈奴。 乔真跟在陈襄身后,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冰冷的扫过一众官吏。 “看什么?事情都做完了么?!” 面对如此呵斥,众人皆是一抖,连忙低下头,继续投入忙碌当中。 陈襄径直走到厅堂正中那张巨大的沙盘前。 那沙盘是新朝建立之后让工部打造的,上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皆是按比例缩放,精巧无比。 陈襄看着沙盘,开口道:“将北边的军报都拿来。” 一名兵部主事连忙小跑着将一叠军报送到陈襄面前。 陈襄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 朔方失守。 五原失守。 云中失守…… 他的眉头随着每一份军报的翻阅越皱越紧。 居然连丢三郡? 陈襄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沙盘上敲了敲,目光落在那一面写着“宁”字的小旗帜上。 宁王,殷纪…… 说起来,当初主公定鼎天下,分封诸王,“宁”这个字,还是他选的。 陈襄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一瞬。 那时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主公殷尚指着地图上一片广袤的疆土,兴致勃勃地同他商议分封诸王之事。 “老二骁勇,常年带兵驻守北地,”主公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声音里满是开疆拓土的豪气干云。 “既然在燕赵之地,不如就封为燕王如何?” 陈襄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主公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兴奋脸庞。 燕王? 见他沉默不语,主公抓了抓脑袋。 “那秦王?秦乃虎狼之师,威震六合,正好配老二!” 陈襄:“……” 秦王?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您是想让殷纪在北边厉兵秣马,日后来个“奉天靖难”,还是想让他也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玄武门演武行? 陈襄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心累:“……虽然听起来都很英勇,但陛下要不再想想?” 主公有些泄气:“那依军师之见,叫什么好呢?” 陈襄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在那片饱经战火、疮痍满目的北疆防线上轻轻划过。 “北地苦寒,常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所求者不过‘安宁’二字。” “‘宁王’,如何?” 他抬起眼帘,目光沉静而悠远,“宁国安邦,永镇北疆。” 主公闻言,细细品味着这八个字,抚掌大笑:“宁国安邦,好寓意。好,就叫宁王!” …… 宁国安邦,永镇北疆。 陈襄回过神来,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残局。 沙盘之上,代表着朔方、五原、云中这三处重镇的旗帜已经倒下,像是三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横亘在国朝北面的门户之上。 以殷纪之能,以他麾下那些百战精兵的战力,怎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 前朝军备废弛,边关屡受侵扰。他与主公举兵之后,花费心血,将匈奴打得落花流水,元气大伤,应该要休养生息数十年才能南下骚扰边境。 结果这才过了几年? 那帮茹毛饮血的匈奴人,怎么这么快就重整旗鼓,突然发难,一路长驱直入连破三郡? 事出反常。陈襄眉头紧皱,心中思虑万千,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飞速盘旋、推演。 他伸手将那几份战报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乔真。” 一直屏息候在一旁的乔真,立刻快步走上前来:“下官在。” “兵部掌管天下兵马调动与军情文书。”陈襄问,“这些年宁王坐镇北疆,递上来的军报如何?” “大人您有所不知,宁王……” 乔真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陈襄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宁王拥兵自重,对朝廷的政令向来……多有推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为难与无奈,“兵部这几年发往北疆的公文,十有八九都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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