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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陈襄还未开口,一旁的钟毓却是先冷笑出声。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荀凌,那双线条优美的凤眸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傲慢。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帮上什么忙?” 他嗤笑道,“平日里只会在街头巷尾逞凶斗狠,战场可不是给你玩过家家的地方。” 听到钟毓这般阴阳怪气,荀凌登时瞪圆了眼睛。 “我虽年少,却也知道何为家国大义。” 他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总好过某些人,领着护卫钦使的差事还能灰头土脸地回来!” “你——!” 钟毓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早就听说荀家主的幼子学业不精,成日不务正业,与那些三教九流的江湖草莽混在一处,毫无世家子弟的风范。” “如今一见,果然是缺乏管教,简直给你父亲丢尽了脸面!” 被提及父亲,荀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上了头顶。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钟家世代簪缨,钟尚书的书法冠绝天下。怎么到了弟弟这里,不及对方一分风骨,只得去谋了个武职?” “住口!” 钟毓气得浑身发抖,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兄长与你父亲乃是同辈之交,论起辈分,我便是你的长辈!有你这般跟长辈说话的吗?!” “你不过比我大上六岁!”荀凌扬起下巴,“而且钟叔秀,你可别忘了,你姑母嫁与我堂兄为妻,按这来算,我还算是你的长辈呢!” “……小子无礼。” 钟毓气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我不与你这无知小儿逞口舌之利。” “战场之上靠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不是耍嘴皮子。若是真上了阵,可没有人手来保护你!” 荀凌眉头压下,右手按在剑柄之上:“那你敢不敢现在就跟我比试比试,看看究竟是谁保护谁?” 钟毓目光冰冷,反手也握住了自己佩剑的剑柄。 “——够了。” 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陈襄冷冷地喝止住了差点一言不合便要拔剑相向的二人。 “大军即将开拔,你们是想现在在这里打一场么?!” 这句话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敲在两人心上。 荀凌脸上一热,连忙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钟毓也是呐呐不出声,悻悻地收回了手。 陈襄漆黑的眼眸凌厉的扫过二人,让荀凌和钟毓都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凛。 那目光明明没有半分杀气,却让一股寒意从背脊窜了上来。 他们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不足二十的少年,而是一位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威严深重的将军,令人不敢反抗。 “末将知错。” “……末将知错。” 两人异口同声,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 见他们都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队列里,再不敢造次,陈襄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策马从二人之间走了过去,目光穿过黑压压的军阵,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被铅云笼罩的天际。 那里是雁门的方向。 “传令——” 陈襄举起手中的马鞭,直指苍穹,声音穿透风声,响彻整个校场。 “——全军开拔!”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吹响,伴随着隆隆的战鼓声,震动了整个长安城。 马蹄声碎,烟尘四起。 陈襄的披风被吹得翻飞,像一双展开的墨色羽翼。 他看着三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缓缓启动,向着北方滚滚而去。他们的前方是匈奴的铁骑,是尸骨累累的战场。 这是一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他本该心如止水,目不斜视。 然而,在即将踏出步伐的那一刻,陈襄鬼使神差地回过了头去。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旌旗与人海,穿过漫天飞扬的尘土,遥遥望向远处巍峨的长安城楼。 灰色的城墙在阴云下显得格外肃穆,宛如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绝了城内的繁华与城外的肃杀。 他其实什么也没想看。这只是下意识地动作。 或者说,他告诉自己,那里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然而,就在那高高的城楼之上,在那猎猎作响的皇旗之下,一道模糊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风中。 隔着太远的距离,陈襄看不清那人的面容,甚至看不清那衣袍的颜色。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但片刻之后,他猛地回过头,再不迟疑。 “驾!” 黑色的洪流加速远去,很快便化作天边的一道线,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上。 …… 自长安向北,大军过渭水,越黄河,沿着秦直道一路行军。 秋雨虽歇,但连日来的阴霾不散,将整片关中平原浸泡得湿冷而沉重。 三万大军如同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昼夜兼程,车轮碾过,马蹄深陷,溅起的泥水仿佛都带着一股焦灼的铁锈味。 沿途经过河东、太原等地,地方官吏早已闻风而动。 安邑的粮仓大开,弘农都尉与河东太守皆率众在道旁迎候。 然而,他们连一句寒暄都未曾得到,只得到了被大军卷起的、混合着尘土与寒风的滚滚烟尘。 行军十余日,大军终于行至吕梁山脉。 这里山势险峻,林木森森,是通往雁门的必经之路。 大军行至盂县与虑虒之间的一段狭长谷道,只要穿过这里,便能离开这片山地。 陈襄却毫无预兆地忽然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吁——” 身下的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陈襄稳稳地控制住马匹,抬眼望向前方看似平静的山谷,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见主帅停下,跟在一旁的裨将策马上前:“将军,可有何事?” 陈襄没有回答。 他微微阖上眼,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 在他的脑海中,那张无人可见的系统地图之上,前方狭窄的山道两侧,密密麻麻的红点正无声闪烁。 是伏兵!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驻防,不得妄动!” 裨将一愣,不明所以:“将军?” 陈襄缓缓睁开眼:“前军分出一队盾牌手上前,其余人后撤十丈,结圆阵。这是军令!” “……是!” 军令如山。纵使这个命令来的突然,裨将也只能遵从,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命令传递给全军。 很快,一小队约百人的前军士卒高举着厚重的盾牌,组成一个紧密的方阵,小心翼翼地向着前方探去。 整座山林静得可怕,连平日里聒噪的鸟鸣声都消失了,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在山谷中回荡。 就在那一小队走出了约莫十丈远的距离时—— “轰隆隆——!” 两侧原本寂静的山林中,突然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无数早已被撬松的巨石和削尖的滚木,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自两侧陡峭的山坡上轰然砸下。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哨声陡然划破长空。 两侧的山林中杀出无数身披兽皮、手持弯刀的身影。 他们面貌迥异于中原人,高鼻深目,发辫散乱,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潮水般从山坡上冲杀而下。 是匈奴人! 裨将脸色大变,高声呼呵:“敌袭——!结阵!!”
第90章 震天的喊杀声仿佛要将这狭窄的山谷彻底撕裂。 “杀——!!” 匈奴人如狼群般自山林涌出,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的混乱与惨叫。 “——全军听令!” “——护住两翼!” 陈襄端坐于马背之上,发丝在凛然的杀气中纹丝不动,面容没有丝毫波澜。 他看着早有准备的盾牌手将巨大的盾牌砸入泥地,铁与木的边缘紧密相连。不过瞬息之间,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御便如城墙般拔地而起。 “放箭!” 陈襄面无表情地挥下了手臂。 命令落下,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嗡——” 无数箭矢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无数匈奴人甚至没能冲到汉军的阵型之前,便被这密集的箭雨钉死在冲锋的路上,身体被贯穿,如同一个个破烂的草靶。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花在林间肆意绽放。 “啊啊啊啊——!” 一名肌肉虬结,身材格外魁梧的匈奴首领,挥舞着一柄巨大的斧头,硬生生顶着箭雨冲了上来。 他一斧头将盾阵劈砍开了一个缺口,带着身后的数百名匈奴悍卒,怒吼着冲入了阵中。 兵刃碰撞的刺耳声、骨骼碎裂的闷响、以及滚烫鲜血喷溅的“噗嗤”声混杂在一起。 “来得好!!” 荀凌的双眼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猛地一夹马腹,坐下战马长嘶一声,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悍然迎上了那群冲入阵中的匈奴人。 “铮——” 长剑出鞘,带起一道清越的龙吟。 一名刚刚冲入军阵的匈奴兵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笑,手上弯刀才举起一半,便觉喉间一凉。 他愕然地伸手去捂,温热的鲜血却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而后,倒地不起。 “——一个。” 温热的血溅在荀凌的脸颊上,他却毫不在意,手腕翻转,又精准地划开另一名匈奴人的咽喉。 “两个!” 剑光如雪,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另一边。 钟毓的目光冷静得可怕。 他凌厉的目光穿过混乱厮杀的人群,锁定在了那名正在阵中疯狂挥舞巨斧的匈奴首领身上。 他抬手从马鞍一侧取下了一张通体漆黑的硬弓。 那弓身沉重,散发着冷硬的光泽,显然是军中上品。 搭箭,拉弦。 钟毓手臂的线条绷紧,宛如一块坚硬的岩石,沉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弓开如满月。 “嗡——” 一声沉闷的弓弦震颤之声。 通体漆黑的羽箭在离弦的瞬间,便化作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乌光,撕裂了血腥的空气。 后发而先至。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 “噗嗤!” 一声轻微的、被完全淹没在喊杀声中的入肉声。 挥舞巨斧的匈奴首领横冲直撞、势不可挡的动作戛然而止。 在他的眉心正中央,一截黑色的箭羽正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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