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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他们面对的敌人据城而守。 该城易守难攻,军中诸将皆面色凝重,连殷尚都觉得此战棘手。 唯有陈襄面色从容。 “敌将性躁,激之必出。” “传令下去,于城外百里处安营,日日派兵阵前叫骂,只骂不攻。” 一连三日,军中颇有怨言,认为这般消极避战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然而第四日,那守城敌将果真按捺不住,倾巢而出,欲与他们决一死战。 那一战他们以极小的伤亡全歼敌军主力,轻松夺下城池。 第二次是在渭水之畔,与前朝一支精锐骑兵对峙。对方仗着骑兵之利,在平原之上往来驰骋,极为嚣张。 有将领忧心忡忡:“军师,若在平原交战,我军步卒居多,恐非其敌手。” 陈襄却只是看着地图,手指在渭水下游的一处拐角点了点。 “全军后撤三十里,于此地扎营。” 那支前朝骑兵以为他们怯战,气焰愈发嚣张,派小股人马不断骚扰。所有人却遵从陈襄的命令,绝不主动出击。 直到三日后。天降大雨,渭水暴涨。 陈襄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下游的方向。 “殷纪。” “……在!” “你可知道,我军为何要在此处等待?” 殷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下游河道狭窄,因暴雨而变得汹涌的河水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旋。 而敌军的营地正扎在河道拐弯处的一片低洼地带。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殷纪猛地瞪大了眼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陈襄的声音穿过雨声,清晰地落入殷纪的耳中,“半个时辰后,洪水将至。”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之后,滔天的洪水席卷而下,敌军大营瞬间被淹没。无数敌军在睡梦中便被洪水吞噬,侥幸逃出者也成了他们刀下的亡魂。 殷纪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的谈笑灭敌。 从先前的别扭,对对方敬而远之,到为其震惊、折服,不过是在经历几次战斗的事情。 “军师。” 这一声再无半分勉强,唯有全然的仰望与敬服。 从此,他跟随在对方身后南征北战,学习兵法韬略,听从对方的每一个指令。 整整十年,从未改变。 殷纪至今记得攻下并州的那日。 寒风凛冽的夜晚,帅帐之内酒肉飘香,喧嚣震天。 将领们围着殷尚,粗犷的笑声与酒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营帐的顶掀翻。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作为此战最大的功臣,陈襄只安静地坐在角落。 几轮推杯换盏之后,他以身体疲惫为由悄然离席。 殷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对方消失在帐门口。 “二公子,来!再干一碗!” 身旁的将领喝得满脸通红,揽住他的肩膀大笑,“多亏了军师妙计,咱们才能这么轻松拿下并州!” 殷纪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也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开了喧闹的帅帐。 来到陈襄的营帐之前,他整了整衣甲:“军师,末将殷纪求见。” “进。” 帐内传来一道声音。 殷纪掀开帘子,一股混杂着墨香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 陈襄正伏在案前,借着昏黄的烛光处理军务。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映在身后的帐壁之上。 明明刚打了一场足以奠定北方霸主地位的大胜仗,可他的脸上却见不到几分喜色,依旧是那副沉稳冷静的模样。 经过数年战争的洗礼,殷纪的身量已然拔高,甚至超过了陈襄。 战场之上,他斩将夺旗,是一名勇不可当的猛将。 然而站在军师的面前,殷纪却下意识地收敛其了所有的锋芒与煞气。 他微微躬身,轻声开口询问:“军师,今日大胜,您为何提前离席?” “是,还有何忧虑之处么?” 陈襄闻言,缓缓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名他看着长大,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将领的少年,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错。” 他指了指桌案上摊开的舆图,殷纪忙凑上前去。 陈襄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我军已占据幽、冀、并三州,根基已稳。接下来,只需西出关中,东进河洛,则中原可定。” “这些都不过是时日问题。” 平静的声音,描绘出的却是一幅席卷天下、重整山河的宏伟蓝图。 殷纪心潮澎湃,眼中跳跃着烛火的光芒。 但那手指却停了下来。 陈襄抬手,“你看这里。” 殷纪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与一道蜿蜒的防线。 “是雁门关?” 陈襄点了点头。 “真正的隐患,便在这里。” 手指划过长城以北,重重地点在那片代表着广袤草原的区域上。 “匈奴?”殷纪有些不解,道,“可是匈奴不是已与朝廷议和了么?” “——与虎谋皮,饮鸩止渴罢了。” 陈襄道:“匈奴之地苦寒贫瘠,逐水草而居,一旦遭遇天灾便会食不果腹。中原的富庶与繁华对他们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如今他们蛰伏不动,不过是积攒实力,等待时机。一旦中原内乱加剧,国力衰弱,边防空虚,他们的铁蹄会毫不犹豫地踏破雁门,长驱直入。” “可叹中原只知沉溺于内斗争权夺利,却无人看到这悬于头顶的利刃!” 这一番话如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让殷纪胸中那点因战争胜利而生的火热瞬间冷却。 他终于明白了军师的忧虑。 不是对一城一地得失的计较。 而是洞穿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光阴的远见,是对这片土地和其上挣扎求生的百姓最深沉的苦心。 在被这广阔视野震悚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热血从他的胸腔深处炸开。 “扑通”一声。 他单膝跪地,坚硬的膝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殷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陈襄:“我愿领兵驻守北境,为军师分忧!”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匈奴的一兵一卒踏入关内半步!”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陈襄看着殷纪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看着那双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冷峭,让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染上了真实的温度。 若春风化雪。 “好。” 陈襄走上前,将手搭在殷纪的臂膀上将其扶了起来,温声道,“往后,便要仰赖将军了。” “……” 那一夜的誓言言犹在耳。 直到新朝建立,殷纪自请驻守边关。 离别之际,陈襄亲自来送他,简单地勉励了几句。 而殷纪向着对方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说自己会信守承诺,定会将匈奴挡在关外。 后来…… 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那人背负着“毒士”、“国贼”的骂名,死在了朝中那些世家大族的构陷与阴谋里。 殷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雁门与匈奴人厮杀。 待回过神时,他已提着一杆长枪,单人独骑追着数百人的匈奴部队杀出数百里。 三天三夜之后,麾下将士们看着他浴血而归的模样,皆是心惊胆战。他们甚至以为他会就此调转马头,率领军队杀回长安去为那人报仇。 可是殷纪没有。 他擦干了枪上的血,洗去了甲胄上的污泥,沉默地重新回到了那座巍峨的关隘之上。 他守在边关。 这一守,就是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边关的风沙粗砺如刀,磨平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气。 他的年纪在漫长的戍守中不断增长,麾下不少跟随他一同来到此地的老兵鬓角都已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 朝中的局势变了又变。 太祖驾崩,先帝继位。 先帝早逝,新帝登基。 士族与寒门两党争斗不休。 殷纪作为新朝唯一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藩王,成了无数人眼中炙手可热的棋子。 两党都有人想私下拉拢他,他们许以高官厚禄,但都被殷纪拒绝了。 于是,朝廷开始克扣粮草,拖延军饷。 最困难的时候,军中将士甚至要靠打猎才能勉强果腹。 兵士们愤愤不平,不止一次地在殷纪面前抱怨。 “将军身为宁王,身份何等尊贵,为何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这等窝囊气!” “将军,您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只要您振臂一呼,弟兄们愿意跟着您打回朝廷,向那帮孙子要个说法!” 殷纪只是低头,擦拭着手中冰冷的长枪。 “我不会离开边关。” “——此话休得再提。” “……” 部将不解:“这边关苦寒之地,究竟有什么值得将军留恋的?” 殷纪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苍茫无垠的天地。 “我生在战场上,也会死在战场上。” 若他走了,匈奴趁虚而入,又该如何? 承约,承约! 这是他对那个人的约定。 他会如同一座界碑,一座山岳,为身后的万里河山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会一直信守着这个承诺,直到战死沙场。 …… 可是现在。 那一人骑着马,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殷纪的面前。 寒风吹起对方墨色的发丝,那张在记忆中镌刻了无数遍的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恍惚间,殷纪觉得时光倒流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战功赫赫的宁王,第一次站在营帐前,仰望着对方的身影。 那是父亲言听计从的谋士,是兄长敬重有加的老师。 是……他的军师。 殷纪翻身下马。 因为动作太过急切,落地之时,身上的甲胄发出了沉重的铿锵碰撞之声。 而后。 “咚”地一声闷响。 坚硬的膝甲砸在冰冷的地上。 在数千双眼睛注视下,那位威震天下的宁王殿下,将他高大的身躯矮了下去。 单膝跪地。 殷纪的眼前逐渐模糊。 “承约……”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原本低沉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脸颊之上似是有滚烫的液体在流淌。是血?是泪? “……有负军师所托!”
第92章 殷纪低垂着头颅,有些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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