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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立刻蘸墨,而是先用手指轻轻捻动笔尖,感受毫毛的软硬与弹性,又对着光看了看笔锋的聚拢程度,动作细致而专业。宋爷爷在一旁看着,心中的猜测已肯定了七八分。 顾怀瑜终于饱蘸浓墨,在砚台边缘轻轻理顺笔锋,剔去多余墨汁。他站于案前,身姿如松,凝神静气片刻。 随后,手腕悬空,落笔而下! 笔尖触及宣纸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方才的拘谨、疏离、小心翼翼仿佛被尽数抖落,一种沉静而自信的气度自然流露。手腕运转灵活无比,或提或按,或急或缓,时而中锋行笔,力透纸背,时而侧锋取妍,飘逸流畅。 他写的并非《兰亭集序》,而是几句含义隽永的唐诗。字迹并非完全模仿某家某帖,而是融汇了他自身的风骨——清秀而不失力道,端庄中透着灵逸,笔锋转折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意和韵味,与宋爷爷方才所写的、略带匠气的临摹之作,高下立判! 宋爷爷早已屏住了呼吸,眼睛越瞪越大,满脸的不可思议!他浸淫书法数十年,鉴赏力非凡,如何看不出这年轻人笔下功夫何其了得!这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没有十数年的苦功和极高的天赋,绝无可能达到如此境界!这手字,放在当今书法界,也足以令许多名家汗颜! 短短几行字,一气呵成。 顾怀瑜轻轻搁笔,退后半步,看着纸上的墨迹,似乎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恢复了那副安静敛默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挥毫泼墨、光华内蕴的人不是他。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墨香静静弥漫。 良久,宋爷爷才猛地吸了一口气,指着纸上的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怀瑜……这……这真是你写的?!” 顾怀瑜抬起眼,看到老人脸上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震惊与赞赏,心中那点不安稍稍褪去。他轻轻点头,用依旧生硬却清晰的短句回答:“以前……学过。很久,不写了。”他试图解释这手字的来历,却又无法细说。 “何止是学过!”宋爷爷激动地拿起那幅字,反复观看,爱不释手,“这笔力!这韵味!怀瑜,你……你真是……”老人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心中的震撼。他看向顾怀瑜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需要救助的、来历不明的可怜人,而是如同发现了一块蒙尘的瑰宝,一位难得的……知音! “你家中……是?”宋爷爷试探着问,语气更加温和。 顾怀瑜眸光微黯,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是。”却不愿再多言。 宋爷爷了然,不再追问过往,只是看着那字,又看看眼前清俊苍白的年轻人,越看越是欣喜。他原本只是好心收留,却万万没想到,竟无意中救下了一位深藏不露的年轻大家! 一种奇妙的缘分感,在老人心中油然而生。 他看着顾怀瑜,眼中充满了真诚的赞叹与好奇,之前的种种疑惑似乎都有了某种合理的解释。他笑着,语气无比肯定:“怀瑜,你很好,非常好。” 这一次,顾怀瑜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赞赏中的分量与真诚。他望着老人欣喜的笑容,心中那块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被暖化了一丝。他微微弯下身,行了一个极轻、却依旧带着古礼影子的颔首礼。 “谢……宋爷爷。”他轻声说。这一次,称呼不再仅仅是身份的指代,似乎多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微弱的亲近。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一老一少身上,洒在墨香氤氲的书案上,也洒在那幅惊世骇俗的书法习作上。无声的隔阂,在这一笔一划间,终于被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露出了其后沟通与理解的可能。
第9章 弦动知音 书法一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 自那日书房惊鸿一笔后,宋爷爷看待顾怀瑜的目光彻底不同。那不再是单纯的怜悯与关照,更添了发自内心的欣赏、难以抑制的好奇,以及一种近乎于“得遇知音”的欣喜。老人家一生醉心国学,于书画一道更是钻研甚深,如今在这暮年之际,竟于自家宅中遇见一位如此年轻却身负绝艺的少年,怎不叫他心生感慨与激动? 他待顾怀瑜愈发亲近,不再仅仅视其为需要照顾的晚辈,更隐隐将其引为可以交流技艺的“小友”。书房成了他们最常共处的地方。宋爷爷不再仅仅教他认字说话,更开始与他探讨书法心得,拿出自己珍藏的历代碑帖,与顾怀瑜一同赏鉴。 顾怀瑜依旧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聆听。但每当宋爷爷问及看法,或对某本帖的笔法、神韵有所疑惑时,他总能以最简练的语言,或辅以手势图画,点出关键所在。其见解之精辟,往往直指核心,让宋爷爷常有茅塞顿开之感,惊叹不已。 言语的障碍仍在,但在共同的爱好面前,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难以逾越。一老一少,常常对坐半日,一壶清茶,几卷法帖,便能度过一个安静的下午。墨香氤氲中,顾怀瑜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虽然关于自身的来历依旧闭口不谈,但眉宇间的沉郁之色,似乎被这书香冲淡了些许。 这一日,宋爷爷翻阅一本古籍时,无意中提及“琴棋书画,古人四艺,唯琴最能抒怀寄情”,又感叹如今善琴者日少,古调虽好,却渐成绝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顾怀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一隅。那里靠墙放置着一架琴桌,桌上静静躺着一张七弦古琴。琴身似桐木所制,漆色深黯,透著岁月沉淀的光泽,雁足、琴轸皆备,龙池凤沼处可见细密的断纹,显然并非装饰品,而是一张真正可以弹奏的老琴。只是似乎久未调音抚弄,蒙着一层极淡的尘灰。 他的视线在那张琴上停留了片刻,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感伤,随即很快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波动。 然而这细微的举动,并未逃过宋爷爷的眼睛。老人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浮现。他放下书卷,笑着指了指那琴:“怀瑜,你对琴……也有涉猎?” 顾怀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沉默片刻,仍是轻轻摇头:“略知……一二。”依旧是那套谦逊到近乎回避的说辞。 宋爷爷却不再像上次那样轻易放过。他起身走到琴桌旁,用软布轻轻拂去琴上微尘,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期待:“这张琴是我多年前一位老友所赠,可惜我于此道天赋有限,始终未能入门,只能算是附庸风雅地收藏着。久而久之,竟让它蒙尘于此,实在惭愧。” 他转过头,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看向顾怀瑜:“你若会,可否……为我抚一曲?也让这老琴,再得一回知音。” 顾怀瑜怔住了。 抚琴?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空,在这位对他有恩却终究隔着一层的长者面前,弹奏那属于他遥远故乡、承载着他无数心事与过往的乐曲?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指尖微微蜷缩,仿佛那琴弦灼手。 可当他抬眼,看到宋爷爷眼中那并非好奇探究,而是真诚的、带着些许恳切的期待,再看到那张蒙尘的古琴,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涌动。 琴者,禁也。古人制琴,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但琴亦是心之声。他漂泊异世,满腹惊惶、委屈、乡愁、孤寂……无人可诉,亦无法言说。或许……或许琴声可以?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自心底深处升起。他想触碰那冰凉的琴弦,他想让指尖再次感受到熟悉的震动,他想通过这跨越千古的乐器,或许能稍稍宣泄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沉重情绪。 挣扎良久。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 终于,顾怀瑜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走到琴桌前。宋爷爷立刻体贴地让开位置。 顾怀瑜并未立刻坐下。他伸出手指,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琴弦,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他仔细检查了琴轸、雁足,又低头看了看龙池凤沼处的断纹,指尖感受着漆面的温润。 然后,他走到一旁的水盆边(宋爷爷练字洗笔所用),仔细地净手。动作缓慢而认真,如同在进行一场重要的仪式。取过一旁的软巾拭干水珠,他这才重新走到琴前,敛衣危坐。 身姿挺拔如松,却又自然放松。仅仅是坐下的仪态,便已带出一种古雅沉静的气度,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判若两人。 宋爷爷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悄然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生怕惊扰了这庄重的氛围。 顾怀瑜闭目凝神片刻,似在调息。随后,他睁开眼,双手虚悬于琴弦之上。 “此琴……略有些受潮,音准亦稍有偏差,”他轻声解释,声音比平日更显清泠,“晚辈……姑且一试。” 言罢,他左手轻按弦位,右手拇指与食指勾起,凝气于指尖,轻轻一拨。 “铮——” 一声略显沉闷、却依旧清越的散音响起,在安静的书房中悠悠回荡。 顾怀瑜侧耳倾听,指尖微动,开始极其缓慢地旋转琴轸,调试着琴弦的音高。他的动作娴熟而专注,神情肃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眼前这张琴。 宋爷爷看得目不转睛。他虽不善操缦,却深谙赏鉴之道。只看这调音的手法、这抚琴前的仪轨,他便已知晓,眼前这少年的琴艺,恐怕绝非“略知一二”那般简单! 调音即毕。 顾怀瑜再次沉心静气。他缓缓抬手,落指。 这一次,不再是单音。 右手抹、挑、勾、剔,左手吟、猱、绰、注。一连串清越空灵的音符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初时如幽泉滴落深潭,泠泠作响,渐渐汇成溪流,蜿蜒于空谷山林之间。 他弹奏的,正是古曲《高山流水》。 琴声起初略显滞涩,似是因久未练习,又似是因心绪不宁。但很快,那熟悉的韵律便驾驭了他的手指,也牵引了他的心神。 渐渐地,他忘了身处的时空,忘了眼前的宋爷爷,忘了所有的惊惧与彷徨。他的心神完全沉浸于琴曲所描绘的意境之中——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 那琴音时而高亢清越,如登泰山之巅,俯瞰层峦叠嶂,云海翻腾;时而低回婉转,如临幽涧之侧,耳闻流水淙淙,清冷悦耳。指法娴熟精湛,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轻重缓急,跌宕起伏,皆富有韵味。 更令人动容的,是琴声中倾注的那份情感。 那不再是单纯的技巧展示。在那古朴苍茫的旋律中,宋爷爷分明听出了一份深藏的孤高与寂寥,一份对知音的渴望,一份漂泊无依的茫然,还有那难以言说的、深重的乡愁…… 琴音袅袅,仿佛不是从琴弦上发出,而是直接从抚琴者的心底流淌出来,在这现代的书房中,荡开一圈圈穿越了千年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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