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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年了。 从那日钟粹宫中仓促的一眼,到后来一步步登临高位,沸海灼浪间沉浮攀爬,竟已过去整整三十六年。 释尘将他的肩膀揽过,镜泽靠在他的怀中,听着耳畔沉稳的心跳声。 三十多年来,他第一次开口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你,为何不怕我的眼睛?” 释尘垂下头,与他对视,看着他眼中倒映出来的自己。 “我也不知道。” 对于镜泽这双眼睛,他有过好奇,有过震撼,他贪恋其中克制不住的情欲,贪恋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镜泽,却唯独没有过害怕惊惧。 镜泽闭上眼睛,在他怀中昏昏欲睡,分辨不出这话的真假,心想随便吧,三十多年了,凑合过吧。 - 昭庆三十七年秋,皇帝生了一场大病。 这场病来得突然,病来如山倒,镜泽整个人消瘦许多,释尘着急上火,奈何太医院只诊出普通风寒。 风寒许久不见好,镜泽渐渐没了胃口精神,释尘便亲自下厨,变着花样给镜泽做膳食,放下朝政,整日陪着镜泽说话解闷。 某日,他坐在榻边握着镜泽的手,趴着陷入了梦魇。 梦中镜泽将当初他屠宫的那把尚方宝剑横在颈前,红着眼说:“我要走了,我活够了。” 他想要上去阻拦,却被一道天谴之雷贯穿,跪伏在地动弹不得,只能看着淋漓鲜血喷溅而出。 镜泽脸上带着解脱的笑意,长剑掉落,随后才是他的身躯。 释尘目眦欲裂,却无法触碰到近在眼前的人。 下一刻,他吓醒了。 榻上的镜泽还在沉睡,脸上是病弱的苍白,寝殿中的药味掩盖了龙涎香。 释尘觉得自己还在梦中,不然怎么会在镜泽身上感受到枯朽? 轮回簿是他顶着天谴亲手修改,镜泽寿数被他添到整整七十岁,如今还有十几年,怎么会就此枯竭? 梦中镜泽的话在他耳边回荡:“我活够了……” 释尘脸色慢慢变得苍白,他枯坐在原地,回忆自己是否有哪里没有让镜泽如愿,以至于镜泽对生活没有了盼望…… 他想不到。 释尘将三十七年岁月掰开揉碎,他自以为镜泽在他眼皮下过得十分平安顺遂。 他想不到,在镜泽眼里,那么多年的岁月,不过是一场始于算计的孽缘而已。 释尘忘记了,要对镜泽说爱。 …… 想走的人,是留不住的。 梦魇之后,镜泽的状况急转直下,汤药不进,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释尘从一开始的惊慌忙乱渐渐变得沉静,他趁着镜泽昏睡,将前朝事务全都料理好,粗略见了几面那几位被选进宫中的宗室子侄,不久后便定下储君。 他不会让镜泽一个人走,也无法像上一个轮回那样,在高位上忍受一世孤寂。 但是这个冬天太漫长了,一切结束后,镜泽还是没等到开春。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镜泽早早苏醒。 他身边的释尘睡得很浅,顿时就清醒了,二人在榻上沉默对视片刻,彼此都清楚了些什么。 释尘慢慢挪过去,环住他的腰,将头埋在镜泽的肩窝里,不说话。 镜泽由着他抱,手掌轻轻在他的背上拍动,像是在哄孩子。 躺了一会,释尘下床给他端来了热水,洗漱完毕后,镜泽传了早膳。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穿好衣服,没带仆从,撑着纸伞走出寝殿。 镜泽多日没有下床,腿脚还是有些瘫软释尘半抱着他,二人互相搀扶着,缓缓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风雪渐渐停息,但御花园里的大部分花木,都早已被冰雪掩盖。二人来到御花园中央的一处凉亭,那里被宫人打扫得很干净,释尘拖下大氅垫在椅子上,扶着镜泽坐下。 不一会,有宫女送来了释尘吩咐好的东西,那是两只酒壶,还有一对红色的酒盏。 镜泽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喝过酒了,闻到那勾人的酒香,他罕见地起了兴致。 释尘含笑将酒盏擦拭干净,为他倒上了小半杯。 风雪刚歇没多久,就又开始在宫城中肆虐,桌子下方放着一个炭盆,倒是不觉得冷。 镜泽挨着释尘,两人坐在一起喝酒,时不时聊两句,颇为惬意。 “冷吗?”释尘放下酒杯,替他拢了拢大氅,手指不经意间划过他冰凉的下颌。 镜泽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亭外纷扬的雪幕上,声音轻柔,几乎要被风刮走。 “三十七年了,你后悔么?” 释尘问他:“后悔什么?” 镜泽用指尖敲击着酒盏外壁,酒液阵阵荡漾:“若是当初没有帮我夺得皇位……” “不后悔。”释尘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他看向镜泽的眼神里,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眷恋。 镜泽被漫天风雪迷了眼,沉默地端起酒杯。 酒过三巡,镜泽的脸上没有出现红晕,而是越发苍白。 释尘看在眼里,搂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但凡现在有个太监路过凉亭,就能正好撞见,素日威严的皇帝,此刻正被高大的权臣搂在怀里,在数九寒冬里也显得温情脉脉。 他们二人年纪都不小了,但岁月没有在他们脸上留下痕迹,就这样望过去,仿佛那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仅仅只是凡间最平常的一对爱侣。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镜泽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浅薄。他听着释尘沉稳的心跳,心中安宁。 他用为数不多的力气举起酒杯,从释尘的怀中脱离,两人对视,镜泽唇角浮现出浅淡的笑意。 他抬起右手臂,勾住释尘的左手,那对大红的酒杯被他们握在手中。 仿佛此刻他们身处的不是风雪交加的御花园,而是温暖喜庆的新房,不是皇帝与权臣,而是正在共饮交杯酒的一对新婚爱人。 释尘看着他的眼睛,顺着他的动作,喝下了那杯酒。 酒液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烧尽了他的五脏六腑。 饮罢,镜泽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双手无力地垂下,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倒在释尘的怀中,酒杯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摔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半晌,镜泽突然感受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他不用去看也知道那是什么,但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力气再说,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将面对怎样的结局,这是他一直所期盼的,但临到头来,却还是有些不舍。 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舍不得这天下权柄,还是舍不得面前的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风雪愈演愈烈,亭中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镜泽失去意识前,并没有看到传闻中的走马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心里最后的念头只是两个简单的字。 礼成。 …… 释尘抱着怀中尚有余温的身躯,抬起手,擦掉了脸上的泪痕。 他低下头,轻柔地在镜泽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仿佛在对待世间最脆弱的珍宝。 镜泽仿佛只是在他的怀中睡过去了。 释尘抽出手,拿起桌上放着的另外一个酒壶,在自己的酒杯中添满。 而后放到唇边,没有丝毫犹豫地仰头,喝了下去。 那是他早已备下的鸩酒。 释尘将自己的酒杯也扔在地上,与镜泽的摔成一片,难舍难分。 “……等等我,我爱你。” …… 风雪愈发大了,渐渐模糊了亭中的所有声息,也模糊了那两个亲密相依的身影。 仿佛他们只是在这冰天雪地中,共同沉入了一个漫长,安宁的,无人打扰的梦境。 ------- 作者有话说:99章了,那只好祝小z小l99了! 本章建议搭配《白月光手札》食用[竖耳兔头] “望君多珍重 百年无病坐拥 淋漓浮生” “方顿悟 长命未必般配善终” 长相依/长相忆:镜泽托生成商户富家公子,不受重视但顺利被父母养大,父亲为攀高枝,将他与县令之子定亲,但他一直喜欢身边的哑巴侍卫。 侍卫是释尘,他想不明白上一世镜泽为何早逝,认为是自己将他囚于皇权,逼迫他与自己欢爱,这才导致镜泽郁郁而终,于是这一世,释尘没有再强求情缘,甚至封了自己的声音,只想默默守护镜泽。 镜泽不想嫁给县令儿子,求他带自己私奔,释尘也不愿将他拱手相让,但无奈,轮回已开启,他无法在轮回过程中修改命盘,只能忍痛拒绝,于新婚之夜救下自戕的镜泽,将他带走,但囿于命盘,镜泽无法离开县令宅邸太远,否则就算违反命盘,于是释尘带着他在隔壁住下,镜泽精神枯竭,强留不住,三年后郁郁而终。 (这个轮回镜泽给小龙打上箭头了) 忘忧客/客忘忧:镜泽托生成萱草花妖,被黑蟒妖释尘娇养,但黑蟒冬眠时他被修士当成炉鼎抓走,于坊市拍卖,被释尘及时救下却心生埋怨,他太过依赖释尘,在释尘再次冬眠时承受不住孤寂,枯萎而死。 (这个轮回镜泽开始依赖依恋小龙了,但是托生孱弱无法自保,注定无法长命) 进度100%了[让我康康]下章天道苏醒棒打鸳鸯(bs
第100章 摘权柄 司命盯着凡间的光幕看了不知多久, 直看得眼睛酸涩,当看到镜泽终于咽气后,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写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只当是鲜活些的纸上人,但五世轮回看下来,司命算是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飞升之前,凡间那些人看到虐情话本时的心情。 不由得有些庆幸当初妖神不惜受天谴, 也要强行改动轮回簿。 地下一年,仙域一天,加上轮回井中排队的时间,如今距离镜泽上神入轮回,也不过堪堪过去两个多月。 光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释尘呆滞的表情上,司命从椅子上坐起身,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 正准备顺手翻一下旁边的轮回簿, 然后开始谱写今日命盘。 谁料他刚拿起笔, 静止的光幕中忽然发出一阵天地崩裂的巨响,司命被吓了一跳, 忙抬起头来看, 撞见画面中释尘同样惊愕的脸色。 他怀中的镜泽身躯早就没了呼吸,神识想必已经回归轮回井。 这一世的两人都有修为灵台,不难感受到这巨震中蕴含的天道气息。 司命瞳孔巨震,他书案上摆放的杂物开始簌簌震动,那巨震不再局限光幕,而是蔓延到司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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