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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台上的镜泽却闭上眼,口中诵经声乱了一息。 夫妻俩抱着孩子离开后堂,绕到了前厅佛像前的功德箱。 几位香客正在跪拜礼佛,丈夫从胸前掏出一个布袋,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整二十两碎银,在沙弥的注视下扔进了功德箱。 沙弥完成了任务,和颜悦色地道:“施主慢走。” 说着,退后一步转身踏出了大殿,打算去住持那里汇报情况。 就在这时,妇人怀中的孩子发出一声低吟,竟就这么悠悠转醒。 “小尘?!”妇人喜道,忙扒开衣服去看孩子的情况。 被她称作小尘的孩子睁开眼懵懂看着她,又咳了两声,鼻音很重地说:“这是哪里?”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正在上香的一位青衣中年人,他下巴蓄着一绺胡须,看上去颇为仙风道骨。 青衣长者看了那孩子一会,在妇人安抚时走上去,虚虚行礼:“夫人,在下乃一介游医,瞧您家孩子颇为亲切,不知可否让我为他看看脉象?” 妇人一愣,看向了一旁的丈夫。 他们本就打算出了清光寺后带上孩子去医馆,至少要确认还会不会接着发热,如今有现成的大夫自然是好事,只是…… 游医是个心善的人,看出了他们的窘迫,笑着说:“放心,在下医术愚钝,不收二位诊金,只随意看看,给些建议罢了。” 妇人松了口气,将孩子递过去,赔笑道:“大夫医者仁心,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谈不上恩情……”游医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指搭在了小少年的手腕上。 不过多久,游医开始询问:“敢问令郎是否有高烧反复不退的情况?” 丈夫连连点头,苦着一张脸:“没错!从前日起便一直反复,什么药都不起作用,这才想起要来求佛子庇佑……” 游医又问:“你们一家近日可否去过南边?” 妇人愣了愣,说:“前几日,我曾带着尘儿到南边邻城的娘家探亲……” 游医收回手捋捋胡须。 “这便是了,南边近日流传一种专染孩童的瘟疫。” 听到“瘟疫”儿子,夫妻二人齐齐变了脸色,妇人霎时间便流下眼泪:“瘟疫……是我不好,害得尘儿受苦了呜呜呜……” 丈夫则是焦急万分,竟“扑通”一声跪在游医面前,潸然泪下:“大夫!这、这瘟疫可会伤人性命?我家尘儿还小……您一定要救救他!” 游医吓了一跳,连忙将人扶起来,解释道:“没有那么严重!二位莫慌,至少在下未曾听闻有孩子死在瘟疫之下,想来是不会危害性命的,当做寻常风热反复医治便可。” 他看向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继续道:“不过你们怕他冷,衣物裹得过于严实,导致虚汗无法排出,热邪内蕴,才显得凶险。” 妇人连忙将孩子身上的衣服掀开,将皮肤暴露出来,孩子的脸色又肉眼可见的变好了许多,不知何时,又悄然沉睡过去了。 游医注意到孩子身上看不见太多汗渍,随口问到:“可有用热水擦拭?” 丈夫视线看向后堂,忙道:“方才佛子大人用圣水为尘儿擦拭了一会儿,高烧便退了。” 游医点点头:“方才应是解开了衣物,又用水擦拭,助令郎散热,病症自然缓和,你们回去照做便可,风寒药接着喂,再过个三两天便见好了。” “此乃医理,佛子当真慈悲。”他感叹道。 夫妻俩这才反应过来,寻常医馆便能解决的症状,到了寺庙中交由佛子,便收了他们整整二十两?! 但无论如何,佛子好歹真的将他们的孩子医治好了,夫妻俩只能把牙往肚子里咽,对游医连连道谢,抱着孩子离开了寺庙。 游医也回到了蒲团前跪坐敬香,刚完成一番善举,他的心绪更加宁静,耳畔的梵音也更加清晰空灵。 他正沉醉佛法,却不知,方才的那一番对话,被得到消息赶来的住持空蔼,包括刚抵达清光寺的商队首领,在门口听了个一清二楚。 商队首领的脸色不太好看,状似玩笑道:“若不是身边站着空蔼大师,在下还以为,自己是到了医馆。” 他们商队向来礼尊佛法,本就是冲着“白发佛子”美名前来送些香火钱,以求商路平安。 骤然撞见所谓“佛法”被拆穿成寻常医理的画面,心里对清光寺的印象大打折扣。 空蔼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还是点头哈腰:“大人说笑了,佛子心系苍生,平日里对医术颇有研究,佐以寺中特制圣水,行善积德罢了。那游医看着便不是什么靠谱的,肯定也没有能看出圣水功效的造诣,何必为了他影响心情?” 商队首领的脸色好看了些,他掸掸衣袍上的灰,掀起衣摆踏进门槛,淡淡道:“佛子自当慈悲为怀。” - 空蔼满心期待的大笔香火钱最终打了水漂,首领以“清光寺香火旺盛,想来不缺在下这一星半点”为由,将原本谈好的供奉削减到原先三成。 空蔼没办法,对面有权有势,他只好咽下了这口气,含笑吐血收下了那区区几十两银钱。 到嘴的鸭子飞了,空蔼气得发狂,送走商队后,他立刻命人关了清光寺大门,将镜泽从莲台上拽下来。 空蔼那张平日里堆满伪善笑容的脸瞬间扭曲,他抬起手上的软鞭,在沙弥剐掉镜泽身上的金袈裟后,狠狠抽在镜泽瘦削的脊背。 “狗杂.种,谁准你给那小杂.种医治的?!” “我数次强调,你只需要把‘圣水’倒在他身上,就可以了!就可以了!!” 镜泽的背上还留着未愈合的旧伤,很快便在鞭笞之下皮开肉绽。 他松开紧咬着的下唇,抬眸看向空蔼,眼神中罕见地带上了恼怒。 “……他还病着,那样凉的水浇下去,还有命活?” 空蔼被他的忤逆气得发疯,他丢下手中沾血的鞭子,一把揪住镜泽松垮的衣襟,将他狠狠掼在冰凉的地面上。 “他是死是活和你有何干系?!你只需要照我说的做!” 空蔼咬牙切齿,在他身上拳打脚踢。 “我叫你自作主张!叫你心慈手软!” “那可是三百两银子!你知道你要念多久的经我才能赚到那三百两吗?!” “狗杂种,你就是个蠢货!猪狗不如的贱.人!” 此刻空蔼顶着僧人的袈裟和戒疤,他的行径却像是恶鬼道中没有人性的怪物,丝毫不收力气,将镜泽往死里打。 镜泽只能护住重要的部位,一声不响地趴在地上任他打骂,连一丝痛吟都未泄露。 殿中的烛火气息,很快便被血腥味覆盖。 空蔼打了一会,有些累了,他狠狠踹向镜泽的后腰,怒道:“你可知错?!还有没有下次了!” 镜泽没说话,空蔼又接连踹了好几脚,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上下端详,□□道:“你这妖物,若是蓄上头发脱下袈裟,送到那些富商床上,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镜泽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镜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映着空蔼狰狞的嘴脸。 饶是再看过几遍,空蔼也会被那清澈不染杂质的瞳孔盯得心里发毛,他丢下镜泽的下巴站起身,又踹了他一脚。 镜泽口中念了句什么,空蔼没听清,只当他在骂自己,于是更猛烈的殴打降临。镜泽的意识在疼痛中渐渐模糊,最后留在他心里的,只有无尽的怨恨。 他被扔回了禁闭禅院中,大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寒风裹挟着雪粒扑在他身上,身上被冻得失去了知觉,疼痛少了几分。 镜泽无声地睁开眼,镜中倒映着雪白的天穹。 半晌,微不可查地染上了一丝污浊。 - 佛法?慈悲? 镜泽在心中听到了镜子破碎的声响,那些被强行施加在他身上的东西,在麻木与剧痛中一点点崩裂,化为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便是想要活下去的信念。 他在大雪纷飞的禅院中整整躺了两日,水米不进,积雪将他整个人埋住。 但他就是没死,空蔼也不想让他真的死,在第三日清晨,为他请来了寺中医者。 医者费劲将他从雪中挖出来,手上的触感让他们差点直接宣判死亡,却赫然对上了镜泽冰冷的瞳孔。 医者吓得浑身一哆嗦,战战兢兢道:“妖、妖怪!” 镜泽看着他的窘态,忽然笑了,他用干哑的嗓音轻轻念了一句佛号。 “还……还活着!”医者又是一声惊呼,想到住持的吩咐,只好鼓起勇气,拖着镜泽的腿脚,将人挪到屋内。 镜泽身上的伤很快便被包扎好,药膳和素斋被放到他床头。 空蔼走进禅房,居高临下地看着镜泽,看着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轻蔑道:“镜泽,再没下次了,我清光寺的佛子,又不是非你不可。” 他已经想好了,若是镜泽实在不听管教,便将他送去富豪的床上狠狠磋磨一番,到时再让他选,究竟是要当高高在上的佛子,还是后宅中卑贱如尘的侍君! 他静静等着镜泽的反应,妄图在他脸上看到忍辱、屈服。 但镜泽依旧神情淡漠,嘴唇嗫嚅着,空蔼皱眉凑近一些,这才发现他不断诵念的,是往生超度的经文。 空蔼只觉得后背无端发凉,看向镜泽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怪异。 往生咒法在他耳边久久不散,空蔼落荒而逃,狠狠摔上了禅房的门。 镜泽唇角勾起笑意,口中的佛经却未停。 ------- 作者有话说:坏蛋都会死!此人惹了我们上神自然是投入畜生道永世不得为人!放心放心!镜泽会亲手报仇!所有人都逃不掉!!
第86章 禅心净(三) 七日后。 又是一个纷飞雪夜, 清光寺后院的水井中结了厚厚一层冰。 佛子还在养伤,整个寺庙萧条静寂,小僧缩在廊下打盹。 临近三更天, 寺中的最后一盏灯也悄然熄灭。 佛子居住的禅房被推开。 镜泽裹着雪白的狐裘走出院门, 他身上的伤还没痊愈,面色苍白。 他的神情却是异常轻松。 镜泽踩着雪,不疾不徐地靠近佛堂,他推开殿门, 在供桌下抽出几个小桶。 桶是密封的,镜泽冻得通红的鼻子敏锐地在冰霜气息干扰下,闻到了一丝煤油刺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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