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夫带着云意出寺抓药了,临走前扔下一句:“此病宜补,但住持是出家人,补也补不了多少,身体亏空内弱是幼时带的毛病,终究治标不治本。” “……若是温补半年尚不见好,怕是——” 他的话被释尘打断了,他垂着脑袋,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知晓了,大师慢走。” - 镜泽苏醒的那一刻,还沉浸在无尽的恐慌中。 床榻前的释尘注意到了他煽动的眼睫,那双镜瞳猛然睁开,映出释尘苍白的脸。 他头上的帷帽已经被摘下,身上还带着无法忽视的疲惫难受。 镜泽睁眼看到释尘,瞳孔微缩,他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 门外的云意听到动静冲进来,手上端着刚煎好的药汁。 释尘看见镜泽惊惧的眼神,不知他在害怕什么,但自己若是继续在这里待下去,镜泽恐怕会更加失控。 他喉结滚动,对云意嘱咐几句,便走出了禅房。 云意连忙过来将镜泽扶起,为他顺气。 镜泽闻到药碗中传来的刺鼻气息,想到了三年前那被他亲手绕寺浇灌的煤油,面色又白几分,微不可查地往床头角落蜷缩,用一种防御的姿态面对云意。 云意瞧见他这样慌了神,他不断轻拍镜泽的膝盖安抚。 镜泽脑中还在盘旋回荡着释尘的那声呼唤,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雪夜,静静等待属于他的判决。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上细密的颤抖慢慢消散,脸上是惊惶过后的麻木,他没有问云意自己得了什么病,忍着胸腔的痒意,接过他递过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对上云意通红的眼眶,镜泽知道自己吓到他了,摇摇头,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 云意再三确认他的身体没有大碍后,带着药碗离开禅房。 在他关上门后的一瞬间,镜泽立刻在床榻被褥间翻找他的帷帽,摸到软纱后松了口气,扯过来手忙脚乱给自己戴上。 他花了好些力气才将垂纱抚平,半晌用蜷缩的姿势环住双腿,失神地靠进床头。 …… “……他为何会得肺痨?” 房中的释尘早就不淡定了,他不断和司命重复着这句话,得不到回应。 他又翻出那几张从轮回簿上拓印的纸页,拿在手中不住翻动。 司命的字小而规整,在第一章 末尾清楚地写着,“郁郁而亡”。 哪里来的肺痨? 释尘胸中郁结,也跟着咳了几声,他方才给镜泽输送灵力,动了神息,天谴的反噬也开始在这具残躯上显现。 奈何镜泽凡人之身没有灵台,他的神息打了水漂,镜泽的经脉依旧淤塞,病灶深重难以拔除。 司命好半天后才回他,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郁郁而终包含很多种慢性病症,懂吗?” 释尘毫不客气:“轮回簿由你谱写,当时你若是多花点心思,镜泽也不会受这种罪!” 司命有苦难说,心想这还叫受罪吗?那之后几世轮回,虐身虐心,那时释尘可不得把他活撕了? 虽说那些孽债情缘全被释尘划掉了,但命中大劫都还完好无损,释尘是无法再更改的。 司命只觉得自己的仙道摇摇欲坠,心里叫苦不迭,甚至盼望着天道赶紧醒醒,管管这个天杀的妖神。 - 云尘就算真的知道,那又如何? 镜泽依旧缩在角落,唇齿间还残留着药汁的腥苦,他平静地自嘲。 云尘是否知晓,他难道敢真的开口去问? 他不能,所以在云尘有任何异动之前,他只能装作无事发生,将“镜泽”二字,当做病中幻听臆想,自欺欺人。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好不容易拾回的禅心不允许他再遭杀孽,良知不断蚕食着他的心智,身上的不适让他痛苦万分。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渴望佛法中的五蕴散解,往生极乐,好歹不用再行尸走肉般活在世上,修着虚妄佛经,背着滔天罪业。 恍惚中,镜泽喃喃。 “我这样的人怎会往生极乐。” 他若是消解,便只有一个永堕地狱道的结局。 …… 时间过得很快,镜泽好转的心境重新沉寂下去,他再未出过禅院,整日抄经诵度,整个人宛若浸泡在药罐子中一般,死气沉沉。 释尘跟着云意打理寺庙,但大多数时间都守在镜泽的门外发呆,他时常能听见镜泽的梦魇,决心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镜泽对他总是带有非常明显的疏离感,释尘早在松绒巷便习惯了这种感觉,虽然不懂,但他还是会死皮赖脸地往他身边凑。 镜泽总是很奇怪,释尘看不透作为上神的他,同样看不透作为凡人的他。 他谨慎了一些,再没有叫过镜泽的名讳。或是在镜泽空闲时殷勤地端上茶水,或是积极汇报当季寺中的进账,哪怕镜泽从不在乎这些。 时间久了,镜泽心中对于“那天他叫出的名字不过是臆想”的结论更加稳固,他不再对释尘抱有敌意戒心,也允许释尘与云意一样,带着依赖来亲近他。 紧绷的精神慢慢松了,镜泽的身体总算有了一些好转,灌下去的汤药终于有了作用,他夜间的咳嗽声少了一些,禅房内经久不散的药香,也依稀淡了几分。 释尘看在眼里,于是某个晴朗的午后,他挑了个镜泽燃香的间隙,坐在他身边,轻声道:“住持,授我佛法吧。” 镜泽点香的手一顿,火星顺着木棍向上爬,在触及皮肤前被他吹灭。 镜泽帷帽之下的眼睫垂落,抬手将木棍扔掉,从火柴盒中又抽了一支。 他慢条斯理地点燃,声音平淡自若,仿佛方才差点被火焰燎到手的不是自己。 “我禅心不净,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释尘说:“我不在乎这些。” “佛法于你而言,与枷锁无异。” 释尘听得懂镜泽在说什么,他盯着镜泽手中忽明忽暗的火星,眼里有一道光从未熄灭。 “住持焉知,我不爱枷锁?”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镜泽插上线香,转头看向他。 释尘自信满满:“枷锁困得了住持,但困不住我。” 镜泽不再多言,他随手从桌案上抽出一本佛教,递给释尘。 “我教不了你……但你可以自己看。” 释尘眼神微动:“我有不解,可否问住持?” 镜泽颔首:“自然。” 于是释尘随手翻开那本佛经,当着镜泽的面,念出密密麻麻字符的其中一句。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释尘观察着镜泽的动作,妄图捕捉到垂幔之下的一点异动。 可惜没有,他有些惋惜地开口发问。 “……住持,其中虚妄,是为何物?” 镜泽转动手腕上的佛珠,回答道:“执着妄念。” 释尘做出恍然的样子,追问:“住持,您也曾有过妄念吗?” 镜泽心口一紧,不知为何,耳边突然冒出一个带着扭曲不甘的声音—— “……镜泽,你这怪物!天生便是泥尘贱命,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妖怪!” 这是空蔼幼时打骂他时,时常脱口而出的话语,也是镜泽整个成长阶段最大的妄念。 他也曾开口问过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空蔼没回答,只是又扬起手上的鞭子,满足自己扭曲的施暴欲,打累了,便说:“就是你,就该是你!” 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凭什么,为什么。 帷帽的垂纱隔绝外界,镜泽的双眼在其中慢慢黯淡。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书中早已言明,若无执念,早是如来境界,又何须再此授你佛法?” 释尘似乎打定主意,要刨根问底,他试图用这些问题拉进两人之间的咫尺,却浑然不觉,那实则是天堑。 “弟子只是好奇,住持这般神仙人物,原来也会有执念。是什么样的执念呢?” 镜泽回到了那个赤红的雪夜,冲天大火中传来事物被烧得滋滋作响的声音,不知是案台上拜访的经卷,还是挣扎在火焰中扭曲的僧弥。 “住持看上去并非沉溺风月之人,执念定当与情爱无关。” 镜泽身上旧疤痕隐隐作痛,仿佛空蔼盯着焦黑的身躯,狞笑着从地狱中钻出来,手上拿着马鞭,再次抽在他的身上,大喊着说:“将你送去富商床榻……” “住持……” 镜泽已经听不清释尘在说些什么了。 他如何放下,他何曾放下? 提及执念时他才惊觉,那场大火从未彻底熄灭,哪怕宣年府三年间下了无数场大雪,哪怕念过的古经早已堆满了禅房。 那场火永远在他心底燃烧,日夜不惜,灼烤着他的灵魂,提醒着他究竟背负了多少罪业。 檀香与梵音永远掩盖不了刻在他骨肉上的孽障。 “……住持?!” 释尘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声压抑的痛呼溢出咽喉,镜泽瘫软地向后倒去,额头撞在身后的书架边缘。 几卷竹简簌簌落下,最后砸在哪里,镜泽不得而知。 他失去了意识。 晕过去的前一秒,镜泽莫名听清了方才释尘在他面前说过的那句话。 “住持,您好奇过红尘,是何颜色吗?” ……那日后,镜泽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在书案前礼佛。 他缠绵病榻,起身都困难,咳疾反复,梦魇缠身。 咳到干疼的咽喉会让他想起煤油,寺庙里的晨钟会让他想起,每到这时,他便会被推上高高的莲台。 药膳的气息像空蔼身上散不去的腥臭,没关紧的窗户外总是传来大殿燃香的气息。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清光寺,他从未真正离开过清光寺。 大火和惨叫反复出现在镜泽的梦境中,烈焰伤疤混合着冰雪覆盖在他的身上,将他灼烫得千疮百孔。 偶尔他会梦到释尘追问的脸,不停问他红尘模样。 镜泽认知中的红尘,只有清光寺,于是又是一轮新的梦魇。 大夫换了好几个,给意识不清的他诊脉过后,镜泽听不清他们与两个少年说了什么,只是诊脉后的那夜,两人总会在他房中守上一整夜。 镜泽半梦半醒间,还曾感受到云意冰凉的手指探过来,试探他的鼻息。 那之后他没再睡着,眼睛却沉重地睁不开,一直到半夜,他的手指被谁抓进了手里。 掌心传来濡湿,镜泽听到了低低的啜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9 首页 上一页 88 89 90 91 92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