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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别的想法了,他真的很累。 修补破碎的禅心,花了他整整三年,再度碎裂,只需要短短一瞬。 时间静静地在镜泽身上流逝,他心跳脉搏犹在,却开不了口,脸上是麻木与淡薄,世事再与他无关。 云意每天都将眼睛哭得很肿,他无比期盼镜泽能够注意到,然后像往常那样,轻声问他怎么了。 立冬的前一天,云意擦干眼泪,捧着热水去禅房中,打算给镜泽擦洗身子。 踏入房门后,铜盆猛地摔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镜泽穿着一身素色衣衫,身形被病痛折磨得单薄消瘦,他靠在床头,手上拿着一卷经书,原本偏向床帐内的脸,在被动静惊到之后,转向了门口的云意。 反应过来后,镜泽无奈道:“……小心些。” 云意踩着满地的水,嚎哭着扑向他。 镜泽抱着他安抚了好一会,轻声说:“我想……出去透透气。” 云意抱着他的腰猛地点头,跑出门拉来了释尘。 他手上拿着吸水的抹布,将地上的水一点点擦干净,释尘则将镜泽背起来,踏入了满院夕阳。 他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张摇椅,将腿脚不便的镜泽放到上面。 数月没走动,镜泽的腿脚的确瘫软,他没戴帷帽,抬头看着院中高大的梧桐。 风吹落叶,镜泽望着那广阔无边的天。 八岁前,他看到的是禅院中四方的天;十五岁,他抬头只能看见大殿陈旧褪色的天花板。 他的一生都困在佛寺中,无缘天地辽辽,临到头才发觉,他错过了太多。 梧桐叶枯黄,显然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释尘见他发呆,上前折下一根带着树叶的树枝,递给镜泽。 “……这不知是它的第几次枯荣。” 他定定地看着镜泽,缓缓说:“如今是落叶,等到来年春天,便又抽枝新长,生生不息。” 镜泽肩头的银发被挑起,释尘用那根树枝为他挽好头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明天是立冬了。” “住持喜欢雪吗?” …… 镜泽当然是不喜欢的,他对冰雪有种天然的讨厌,原因他也说不上来。 北方的风雪来得总是很早,镜泽却很遗憾地没有在入夜后看到。 他用过云意送来的药膳,拍拍身旁释尘的手臂,看了看天色。 “……不早了,送我去佛堂待会吧。” 释尘不疑有他,还贴心地关上了佛堂大门,在他肩头披上厚实的大氅。 镜泽枯坐在佛像前,发了很久的呆。 他轻轻转动手腕上的佛珠,这是他从清光寺带出来的旧物。 清光寺。 镜泽自嘲一笑,不知坐化后引他入地狱道的人,会不会是空蔼? 如果真的是,他会再杀他一次,十次,百次。 桌案上的烛火噼里啪啦地燃烧。 镜泽拿起小剪,剪掉烛芯后静静盯着烛火,直到一根蜡烛燃到尽头。 他像是感受不到残烛灼烫,伸手取下那所剩无几的白烛,又细致地将残蜡从烛台上剥离。 做完这一切后,镜泽最后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佛台上高坐的铜像。 他讷讷地张口,下意识想要诵念些什么,又停在原地。 禅心不净。 镜泽看着手上尖利的烛台,抬手脱掉了释尘为他披的大氅。 …… 下雪了。 第一场冬雪,在立冬的前夜里悄然而至,很快便堆满寺院。 -------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不哭 小龙学会爱哥哥进度:20%
第89章 见青衫(一) 天地朦胧, 雨绵如酥。 落水不沾衣袖,年轻的书生将放在伞外的手指收回来,仔细地挽起袖角。 若是细心看, 能发现这书生的里衣不过是洗到发白的棉布, 外头却罩着一件重工青衫,花纹简单,却能看出材质不俗。他头上罩着幂篱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如松, 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尊贵气质。 任谁也想不到,这年轻贵人三日之前,不过只是一个连灯油都买不起的贫苦书生。 他面前是江南府最大的酒楼,桃源乡。 只在门口看,便能将三层酒楼张灯结彩座无虚席的盛况尽收眼底,但桃源乡能发扬, 并不是这里的菜品有多么好吃令人流连忘返, 而是因为那里, 前朝至今,有整整三位乡试解元曾经去过。 往来宾客大多都是贡院赶考的书生, 所求不过是个吉利意头。 镜泽定了定神, 收伞迈入门槛。 裕王安排在大堂等候的小厮,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跑过来,接过他手上的纸伞,恭敬道:“公子,大人在上面等您。” 镜泽对他颔首表示感谢,跟在他的后面,登上桃源乡最顶层。 走过环绕的阶梯, 穿过垂花门,镜泽看到了一个挂着“蟾宫折桂”牌匾的雅间。 小厮就此退下,经责徐徐靠近房门,在手触及门把的一瞬,几道声音传进他的耳畔。 “贫民……?” “还是个种地的?我还以为怎样,就这也需要……” 镜泽推门的动作一顿,厢房里的声音很快便被喝止,他深吸一口气,在唇角挂上恰到好处的笑,推门进去。 “玉郎,你来了。”主位上坐着一个高大俊美的青年,他衣着华贵,身上带着刻在骨子里的雍容,和漫不经心。 这便是当朝裕王,赵生凉。 裕王行二,前两年才封王,在他之前的是贵妃所出长子,靖王。 他们二人都不是中宫嫡出,帝后年老,恐怕不会再有皇子出生了,皇帝有意让他们保持对立,以平衡朝堂后宫局势。 年前,靖王被派去边境处理邻国进犯,屡屡立功,裕王的母妃看不下去,求了皇帝许久,加上裕王在前朝运作,这才得了这个南下代天子巡察的差事,顺便监考府城乡试。 赵生凉也算尽职尽责,阅卷时一眼看到了镜泽手下的锦绣文章,这才有了后话。 王爷有意与士子结交,这是常事,镜泽并未回绝,他态度大方,接受了裕王的好意,包括身上华服,以及正合他意的那堆文墨。 全然看不出,他是从名不见经传的贫苦乡村一路科举至此。 屏风之后,那两个裕王从京都带来的幕僚,透过模糊的山水画卷,亦是瞧得真切。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惊愕,若不是王爷提前与他们说过这镜泽公子的身世,他们或许会将堂前气质不俗的青年书生认作世家大族尽心培养的子弟。 玉郎是江南一带对青年才俊的昵称,镜泽尚未及冠,赵生凉便用昵称唤他。 “王爷,久等了。” 镜泽莞尔,他的幂篱被刻意修剪过,垂纱在鼻尖的地方戛然而止,正好能挡住眉眼,只露出形状姣好的唇瓣。 赵生凉看一眼便移开视线,像是被灼烧了目光。 他耳根泛红,拉开自己身旁的座位,招呼道:“玉郎坐罢,本王这就差人上菜。” 镜泽不扭捏,从容地坐了。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屏风之后,两位幕僚打量他的同时,镜泽也在观察他们。 赵生凉注意到,佯装顿悟,起身朝屏风后面喊:“两位先生出来吧,瞧本王,真是不像话,视线全在玉郎身上了,反倒忘了二位。” 裕王何时对幕僚如此客气过?两位先生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一一向镜泽见礼。 赵生凉给镜泽介绍:“这是本王从京中带来的,这位是黄先生,这位是陈先生。” 镜泽给二人行礼,声音的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见半分谄媚。 “学生见过二位先生。”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几人终于落座,几番交谈之下,两位幕僚都被镜泽的谈吐折服,在对方眼神里看到了赞叹。 难怪能得王爷青眼,此子的确不凡。 “玉郎饿了吗?”赵生凉含笑看着身边的青年,顺手递过去菜单。 “王爷与二位先生随意,学生要一碗素面就行了。” 来时在书院里吃过一碟定胜糕,镜泽的确不饿。 文人相会,赵生凉不欲破坏淡雅的氛围,只象征性地勾了几道桃源乡出名的素斋,余光瞥见镜泽点着茶杯的细白手指,他喉结滚动,翻到后面,又勾了两壶清酒。 金铃晃动,酒楼小厮很快前来取走了菜单。 此时正是饭点,桃源乡异常热闹,哪怕是最顶层的雅间,也能清楚地听到楼下传来的对诗叫好声。 镜泽举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点。 赵生凉将一壶清酒推到他面前,笑着说:“此酒名为‘错认水’,清甜淡薄似白水,但后劲十足,颇受追捧,玉郎可要试试?” 镜泽自然却之不恭,他倒了半盏,同赵生凉磕杯对饮,姿态从容。 镜泽没什么反应,倒是赵生凉喉间灼热,他紧紧盯着镜泽蒙面的白纱,妄图看出一些端倪。 但说来奇怪,镜泽从不以完整面目示人,哪怕神通广大如裕王,也从未见过他垂纱之下的眉眼。 酒过三巡,赵生凉起了意,全然不顾两位幕僚还坐在身边,深情款款地望着镜泽,作情郎姿态。 “……待明日放榜,本王定要亲自为玉郎贺喜。” 镜泽放下杯盏,笑得腼腆:“王爷抬爱了。” 赵生凉眸光微闪,笑容不变:“玉郎才华横溢,解元之位如探囊取物,你可要……好好让江南才子们都瞧瞧,解元公子是何等风姿绰绝。” 镜泽帷帽之下的眼微微眯起,他面不改色地斡旋。 “学生貌鄙,恐怕有碍观瞻,到时拂了王爷面子,就是学生罪过了。” 赵生凉听出了他话中的回绝,镜泽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鸷。 一旁的幕僚黄先生察觉气氛不对,适时出来打圆场。 “镜泽公子说笑了,风骨天成,何须拘泥皮相?在下只觉得公子一看便非池中之物,他日必当金榜题名,稽古振今。” 镜泽手中的杯盏上漾开细微的涟漪,他不动声色地摆脱裕王缓缓靠过来的手指。 听到黄先生的恭维,他从善如流地举杯称谢:“学生借先生吉言。” 气氛似乎又重新融洽下来,赵生凉越喝越兴奋,看来这“错认水”果真名不虚传,几杯酒下肚,竟是连身心俱洁,府中从无侍妾这般话都说与镜泽,意义不言而喻。 镜泽可不想当什么所谓佞幸,眼看赵生凉越说越过分,找准时机站起身,笑着说:“时辰不早了,学生明日还要看榜,若是起迟了,便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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