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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那小厮是有意还是无意,镜泽无暇追究,他抬手捂住眼睛的位置,声音里有伪装出来的难受,和难以掩饰的惊慌。 “……眼睛被迷住了,抱歉诸位,容学生下去清理一番。” 他来不及去看赵生凉等人的反应,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就这般按住幂篱,踉跄着离席,往楼下走去。 赵生凉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身影,脸色一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看也没看那闯了祸的小厮,对众人丢下一句:“诸位自便。” 他跟着镜泽离开二楼,视线紧紧跟随镜泽的身影,看到人冲出酒肆,闯进一条旁边的小巷。 赵生凉拔腿跟上去,听到镜泽粗重的呼吸在巷中回荡,几步跑上去,趁镜泽没有反应过来,一把扯下他头上的幂篱! “……!”镜泽脸上还带着水痕,分不清是泪还是酒。 情况危急,镜泽反而冷静了下来,霎时明白自己身后站着的是谁,再联系方才的事,心下冷笑。 行啊,赵生凉为了看他的眼睛不惜费这样大的一番功夫,那他便给他看看好了。 反正这双眼睛一直被认为是灾厄祸患,说不定赵生凉会被活活吓死。 镜泽恶狠狠地想,此刻他全然顾不上什么封侯拜相金榜题名了,赵生凉的行为让他恼怒,连刺杀亲王的心都有了。 他强撑着站直身子,在身后之人开口之前,回过身。 赵生凉的衣襟因为奔跑而微乱,他一手拿着那被打湿的幂篱,一手死死捏着镜泽的手腕,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对上了镜泽的双眼。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是一双妖异至极的眼睛,瞳孔并非单一的颜色,甚至……没有颜色。 镜泽的瞳仁,像是一年被打磨得恰到好处的明镜,刚好能照出他五官乱飞的错愕神色。 赵生凉自幼生长于皇室,自认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世间会有如此诡异的景象。 他一时失声,猛地松开钳制着镜泽的手,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镜泽的神色很冷。 其实他不止瞳色有异,更是生来便须发俱白,只不过用草木汁染了头发,至于眉睫,草木汁对它们效用不大,镜泽索性用幂篱连同双眼一并遮盖。 他轻启薄唇,声音清澈,却让赵生凉有一种数九寒冬跌入冰潭的悚然。 “……殿下,好看么?” ------- 作者有话说:镜泽你好辣…… 痴情的小龙啊请再等一章吧
第91章 见青衫(三) 哪怕是过去再久, 赵生凉也会时时常做梦。 梦里的场景是回京那天的阴暗小巷,他抓着镜泽的手,手中的幂篱滴滴答答地淌着酒水。 他能在镜泽那双镜瞳中看到很多东西, 每一次都不大一样, 但是看到最多的—— ……是自己的死相。 镜泽毫无生机的瞳孔中,他面色惨白不似活人,齿缝唇角全是发黑的血迹,嘴唇乌青, 神色狰狞。 全然是一张死于毒药的脸。 赵生凉对上自己蒙着灰翳的眼,挣扎着从噩梦中苏醒。 正是三更天,今日距离他们回京,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 赵生凉回想起,那日巷中,镜泽起伏的胸膛,冰凉的话语。 “……殿下, 学生此乃天生, 自小被人当做异类, 迫不得已才遮盖隐瞒。” 年轻的书生脸上带着疲惫与不堪,他闭了闭眼, 转过身跪倒在地。 “学生自知欺瞒惊吓王爷罪过深重, 任凭王爷处置。” 赵生凉当时吓坏了,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以至于错过了镜泽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他到底是皇族出身,很快便冷静,并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赵生凉抖着手将捏着的幂篱递还给镜泽,说:“……先回王府吧。” 赵生凉的确有一刻是想要杀掉镜泽的,那并不是一件能够任他摆弄的器物…… 器物? 赵生凉吞咽口水, 望着面前接过幂篱,恭顺地戴回头上的镜泽,几乎是下一秒,便想出了能够获利的计策。 为何不能是器物?蒙上那双眼睛,镜泽也只不过是一个凡人,匍匐在天子脚下的区区平民。 这样的人,为何就不能在他堂堂裕王手下做一件器物? 赵生凉回神,他起身坐在床沿,冷汗浸湿了寝衣。 窗外打更声远去,回荡的余音在夜色中拖得很长,很长。 他再没了睡意,于是起身,未唤侍从,连御寒的衣裳都未披起,径直推门而去。 镜泽依旧住在他安排的东厢房,此刻烛火早就熄灭,房门上挂着一把精巧银锁。 这是赵生凉命人安上的,他不允许镜泽出门,往他身边又多放了一倍的侍卫。 镜泽对此毫无异议,仍旧整日在房中读书自弈,日子闲适自在,与往日无异。 赵生凉每日听着属下的汇报,在心底冷笑,若是没有他,没有这裕王府光环笼罩,镜泽如今怕是早已回了江南的山村中蜗居,连赴京赶考的路费都掏不出来。 镜泽有什么理由不依附于他,听他的话? 思及此,赵生凉悬着的心放下几寸,终于说服了自己。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回了卧房,第二日一早,密诏暗卫入王府。 “主子,确定要这样么?若是宫里听到了会不会……” 暗卫踟蹰开口,却对上了赵生凉胜券在握的眼神。 “你只管去做。”他淡淡道,补充一句:“看好镜泽,别让他听到风声。” 属下便领命去了,不再怀疑。 东厢房外的侍卫又添几个,房中人仍旧闲云野鹤,对窗外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 “……玉郎,明日王府设宴,你同我一同出席可好?” 镜泽有些惊讶,赵生凉竟还愿意放他出去见人,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点头称好。 赵生凉单独面对他时眼神中仍然带着忌惮,只不过镜泽用白布蒙眼,看不见。 布条上方露出的是与他清俊容貌极不相衬的白眉。 “宴上大多都是官员,你无需……”他说到一半自觉不妥,停住了嘴,镜泽了然道:“学生明白,多说多错,任凭王爷吩咐。” 赵生凉松了口气,他望着镜泽恬静的容颜,感受着镜泽的温顺,心里仿佛被一个钩子轻轻勾了一下。 但他随即又想起几日前命人散播出去的言语,心中那点不值钱的心思跟着偃旗息鼓,悻悻告别,走出了镜泽的房门。 镜泽在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冷下神色,他一把扯掉脸上的布条,随手丢弃。 房间里还残留着赵生凉身上的熏香气息,镜泽厌恶屏息,恨极了与他虚与委蛇的感受。 他如今受制于人,只能忍耐。 镜泽不断安抚自己,耐心一些,等到春闱会试,一切都好了。 有朝一日,他一定要爬到连裕王都无法撼动的位置,再也没人能够折辱他。 次日傍晚,裕王府宴客厅中,觥筹交错,比之酒楼那场接风宴,规模更盛。 到场的多是京中权贵,不论是否与赵生凉有过交集,心中有意的基本上都来了。 毕竟,府中有一个能成为他们与裕王结交的理由。 权贵们在厅中推杯换盏侃侃而谈,聊的无非也就那几件事。 一件,是靖王在冀北大捷,夺回三座失地城池的喜报。 另一件,则是几日前京中兴起的传言,说是裕王得了个“祥瑞”。 此“祥瑞”天生白眉白瞳,被他眼睛看过的人,皆会延年益寿,官运亨通。 临近年关,若是过了年,意味着龙椅上的那位又老去一岁。 本朝成年的皇子只有裕王靖王两位,靖王远在边关,虽然刚传来捷报,但那毕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沙场,靖王有命立功,还不知能不能有命回京。 说句难听的,今日从冀北传来的是捷报,但明日,指不定传来的便是靖王的死讯了。 朝臣们心思各异,恰在这时,代天子南下的裕王回了京,还带回来一个“祥瑞”。 有人不免起了站队的心思。 圣上一日比一日年老,且身体一直不好,若是抓好机会,说不定能一举拿下从龙之功,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比起远在冀北,素有杀神恶名的靖王,崇尚文墨的臣子们更愿意跟随在政事上同样出色的裕王。 所以说到底,所谓的“祥瑞”,不过只是裕王为自己造势的媒介,有意者,便可顺着媒介前来结交,也好规避结党营私的罪名。 会客大厅气氛火热,空气中弥漫着令镜泽作呕的酒香。 当赵生凉引着镜泽出现在大厅时,原本热闹的大厅,有了片刻寂静。 有曾在酒肆为二人接风的皇亲,眼尖地认出,赵生凉手中牵着的,正是那日的江南解元。 解元自称毁容的脸暴露在空气中,眼前覆了一条白色绸缎,比绸缎更为显眼的,是那对醒目的染霜白眉。 这独特的形貌,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惊愕,好奇,探究,种种目光交织在镜泽的身上。 他们本以为所谓祥瑞不过是托词,却没想到真有这号人物,那雪白的眉毛,看上去并不像染料能够渲染出来的。 赵生凉很满意众人的目光,他拉着镜泽坐到高位,端着餐盘的美婢顿时鱼贯而入,为众人斟满酒杯。 镜泽坐在主位的侧边,目之所及的黑暗出乎意料地给了他一丝安全感,他听见赵生凉的声音响起,不过是些场面话,甚至没介绍他。 满厅中能听到的全是对赵生凉的奉承,没有一个人提到镜泽的名字。 他察觉到有些不对,手指在桌下揪住了衣摆。 赵生凉有意避开关于“祥瑞”的话题,众人都看得出来,反正这“祥瑞”也不是今日的主题,他们也就识趣地绕开话头。 镜泽全然不知,他成了赵生凉笼络人心,巩固权势的工具。 无人真正在意他那双能够带来祥瑞的眼睛是何模样,也无人能窥得见他的满腹诗书,满腔抱负。 镜泽开始心慌,周围的谈论声如火如荼,耳边传来赵生凉爽朗的大笑。 宴席行至末尾,镜泽几乎坐不住,他想要站起身,却被赵生凉死死按住了大腿。 “玉郎,再等等。” 赵生凉在他耳边小声快速地说了一句,转而又投入到朝臣的交谈当中,镜泽忽而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脸色变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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