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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紧张。” 释尘早就在刑部安排了人,就算有任何闪失,他也能第一时间保下镜泽。 看着面前对危险一无所知,还在憧憬期待的镜泽,释尘心中又杀了一遍皇帝,顺便杀了一遍赵生凉。 “王爷,镜泽公子,到宫门了。” 马车外传来侍卫的通报,释尘松开镜泽的手,掀了轿帘,后头看他时,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笑意。 “学生定不负殿下期盼。” 释尘笑着,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情绪,他轻轻应和:“好,我等你。” 金銮殿内庄严肃穆,新科贡士们屏息凝神,被监考官引到了各自的矮桌前,站在原地。 “皇上驾到——” 龙椅之后传来大太监尖利的叫喊声,皇帝从侧首步入,众人登时跪伏在地,口中万岁。 镜泽站在最前列,他鼻端嗅到了一丝汤药气息,苦涩至极。 “平身吧。” 皇帝声音沙哑,带着难以忽视的疲惫,他说了几句客套的场面话,便宣读了今日的试题。 镜泽听到试题后先是松了一口气,立马开始在心中打起腹稿,动作麻利地润笔,几番斟酌之下,纸上落下墨痕。 高踞龙椅的皇帝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老态龙钟的迟暮气息,他时不时地发出气虚咳喘。 每当这时,身边的太监便会适时递上一颗乌黑药丸,皇帝也不喝水,干嚼着咽下去,又能再撑一段时间。 世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镜泽下笔如有神,全神贯注,在纸上泼墨挥毫,展示自己的才华抱负。 金銮殿中弥漫着墨香,贡士们奋笔疾书,十年寒窗苦读,成败在此一举。 钟声响起的前一刻,镜泽搁笔。 袖上未沾一墨,镜泽仔细检查试卷后,先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的发挥格外出彩,镜泽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满意的一篇文章,一经问世,足以让他青史留名。 “时间到!” 钟声响彻金銮殿。 镜泽端坐,从袖袋取出释尘给他准备的糕饼。 坐了一日,他精神时刻紧绷,加之身子尚未调养完全,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疲惫,但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考官将镜泽的试卷糊名,叠成一摞,与皇帝请示过后,便退了下去。 皇帝跟着他们坐了一日,此刻正在龙椅上昏昏欲睡。 太监又捻了一粒丹丸,味道直冲镜泽鼻腔,口中的糕饼没了滋味,镜泽草草咽下,又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待他收拾好自己,正打算同众人一道告退离宫,一道有些阴冷威严的声音,就自他头顶响起。 “你可是裕王门生?” 镜泽一惊,不敢抬头,忙起身跪拜:“回陛下,学生……的确与裕王殿下相识。” “相识?”皇帝坐在高位,又咳了几声:“朕可听说,裕王格外爱重你啊,屡屡带你在京中结交大臣。” 这是在指控他们结党营私? 镜泽的心直直往下坠落,金銮殿内鸦雀无声,只能听见镜泽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陛下,学生——” 他的声音被皇帝打断,戛然而止。 皇帝的声音中似乎带上了笑意,坐在龙椅上的身形也直了几分,微微倾身往镜泽的方向打量。 镜泽有苦难言,赵生凉待他出席宴会结交朝臣,却从未与人介绍他,更别说牵线搭桥,如今苦果却要他自己承担? 想起自己的锦绣文章,想起近在咫尺的大好仕途,镜泽不甘心! “抬起头来。” 皇帝这样说。 什么? 镜泽看到自己身下的地板出现两滴水渍,脑中混沌,下一刻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眼泪。 “朕说,抬起头来。” 皇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镜泽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这双妖异的双瞳。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学生,容貌怪异,恐碍陛下观瞻。” 皇帝的声音慢悠悠地,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镜泽如坠冰窟:“是么,但朕可听闻,裕王将你奉为座上宾,正是因为你有一双……能够让观者延年益寿,枯木逢春的,祥瑞双眼啊。” 镜泽的心都停跳了。 从未有人与他提过这个,哪怕是在赵生凉带他赴的所有宴上,无人提到他,更无人提到他的双眼。 镜泽一只很奇怪,在裕王和朝臣中间,自己究竟起到了怎样一种作用。 如今,听到“祥瑞”二字,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就连靖王,他擅自信任的靖王殿下,都从未告诉过真相。 镜泽忽然想要苦笑,怪不得,怪不得赵生尘看到自己的眼睛时,没有惊惶。 “怎么?天下有什么祥瑞是朕见不得的吗?还是说,你不想让朕延年益寿、枯木逢春?” 被他无视,皇帝终于有了动怒的迹象,金銮殿中当即跪了一地,没来得及退场的考生战战兢兢,不免埋怨上处于风口浪尖的镜泽。 说罢,竟是撑着扶手,在太监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龙椅,朝着镜泽的方向走来。 镜泽心如死灰,思绪一片寂静,在心里自嘲。 果然还是不行,他的一切,都毁在这双眼睛上。 那么老天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让他当个瞎子?眼盲心瞎,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偏偏让他长了这么一双眼睛,看得到大好河山,看得了诗词策论,让他生出虚妄的抱负。 然后又让他带着满腔壮志,死于这双眼瞳。 皇帝已然站到了他的面前,浓厚刺鼻的熏香掩盖不住药涩。 镜泽绝望地闭了闭眼,那双明镜瞳霎时失去了所有光辉。 他慢慢抬头,眼睫低垂,眼眶还带着情绪激动导致的红。 想要看,便看吧。 左右不过一死,镜泽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帝王能在他的眼中,看到些什么。 皇帝不满于模糊的窥探,指使太监走上前捏住镜泽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皇帝满意低头,对上了镜泽传说中的那双祥瑞白瞳…… 不、不是白色。 皇帝的面色霎时变了,一股寒意自脚底蔓延全身,霎那间,皇帝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起来,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世间最令人恐惧的东西。 “嗬……嗬……”皇帝喉中挤出不明的声响,那双杀伐果断的手颤抖着抬起,竖起食指,伸向镜泽面门,似有直接将镜泽眼珠摘下来的意思。 太监慌乱地松开了镜泽,上前去搀扶皇帝。 金銮殿中乱作一团,镜泽保持姿势不变,依旧恭顺地跪在原地,面色灰败,瞧着已经没了生气。 皇帝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什么? 镜泽或许有了答案,这一次,和以往数次不同,他真切地看到了一个形销骨立,瞳孔涣散,嘴唇乌紫的皇帝。 是一个被病痛与“仙丹”掏空身体,死于毒害的皇帝。 镜泽心中波澜不惊,甚至举一反三,上次赵生凉在自己眼中看到的,是否也是自己的死相?那是什么样的死法? 最好死得惨一些。镜泽冷冷地想。 “来人!来人!将这妖孽拖出去……乱棍打死!丢出宫城!” 大太监尖叫,随即又呼唤太医,皇帝竟是直接被吓到中风昏厥。 禁卫穿过满殿贡士,来到龙椅之前,将已没什么力气挣扎的镜泽拖走。 镜泽闭上了眼。 理想,抱负,十年苦读,在看到皇帝死相的那一刻,统统化作齑粉。 - “殿下……殿下!镜泽公子他——” 暗卫火急火燎地闯入靖王卧房:“公子在殿试上冲撞皇帝,已被乱棍打死,丢、丢——” 暗卫话说一半,面色顿时变得惨白。 他们王爷沉着脸坐在床边,而床上,正是一炷香前传来死讯的镜泽公子! 暗卫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被子下面镜泽的身躯,声音颤颤巍巍:“王爷……斯人已逝……” 释尘黑着脸一眼横过去,将手中的药碗递给他,开口斥道:“胡说什么!下去给公子煎药!” 暗卫虎躯一震,调动内力感受,这才发现床上的镜泽公子还有呼吸!且呼吸平稳,不像重伤。 “是、是!”暗卫捧着药碗滚了,留释尘待在房内,看着镜泽的容颜发呆。 一个时辰前皇帝晕厥,镜泽被拖出宫廷,自午门处刑。 禁卫中有他的人手,在刑部,他也早就手眼通天,加之宫中动乱,很容易便将镜泽运出了皇宫,随手打死一个与镜泽身形相近的死刑犯,丢到了乱葬岗。 裹草席之前,释尘还命人挖走了死刑犯的双眼,好让皇家无从取证,便带着镜泽回了王府。 但一路上镜泽只是发呆,没有别的表现,任凭释尘如何焦急,镜泽只是呆坐着,眼神空洞。 甚至刚到王府,镜泽便因体力不支与情绪波动太大而晕倒过去。 得到皇帝中风的消息后,释尘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启了计划。 看着镜泽半死不活的样子,释尘心变得异常硬,他强撑着面不改色吩咐了安插在裕王府的细作,果不其然,赵生凉得了误传的消息,闯入宫廷,第二日清晨便被禁足于王府。 皇后甚至不让赵生凉侍疾。 翌日,镜泽在安神药的作用下依旧沉睡,释尘安顿好他,便应召入宫。 在进宫的马车上,释尘又得到了赵生凉正准备逼宫的消息。 “此人太沉不住气。”侍卫评价。 释尘手指捏住马车的窗框,心里还在想镜泽灰败的双瞳,闻言沉声道:“我巴不得他现在立刻就逼宫,闹个天翻地覆。” 他一语成谶,未至午后,赵生凉便带着私兵大战禁卫军,逼宫至皇帝榻前。 …… “公子,您醒了!” 释尘离府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镜泽便已苏醒,躺在床上不像动弹。 释尘在午门的那些动作,全是在他清醒时做的,对此镜泽没有别的感触,只想问一句,为何靖王会早早料到结局。 或者,这个结局,是否是靖王一手促成。 镜泽任由大夫把脉,却拒绝灌药。 释尘在宫中待了五日,他便有整整五日水米未进。 伺候他的侍卫跪在床前求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如今宫变,王爷每日都要承受无数压力,公子,您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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