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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除夕也在平平无奇中度过,晚上用过饭,阿宝便又跑到了书案前, 迫不及待地看自己白天画的画干了没有。 他伸出胖嘟嘟的手指, 在颜料上按了按,见已经干透了, 便感叹道:“哇—这么快。”说着,抬头悄咪咪看向了叔叔。 他见叔叔已沐浴更衣,正一身白衣仰坐在床上, 双手捧着竹简在读。 也不知读到了什么内容,眉头微微蹙着。 长长的头发则用深蓝色丝绳半扎在了脑后,很柔顺,很漂亮。 他便两手捧着布帛,跑到了叔叔榻边,叫了声:“叔叔。” 季恒柔声应道:“嗯?” 阿宝爬上床,身子软软往季恒身上一靠,说道:“叔叔,我送你一个礼物可好?” 季恒便把竹简收了,先放到一旁,又把阿宝往里搂了搂,给他盖好被子,道:“好啊。” 阿宝两手撑着布帛道:“呐,这个送给你!” 季恒一时竟有种被杀人诛心的感觉……七个人的故事,却没有他的位置,阿宝宝还要把它当成礼物送给他…… 但这些心思,他当然不能在阿宝面前表露出来了,只能佯装惊喜道:“是吗?谢谢阿宝的礼物!” 阿宝腼腆道:“不客气的。”又回过头来看他道,“但叔叔怎么不问问我,这上面画的都是谁?” 季恒强颜欢笑,“十分好奇”地问道:“那阿宝能给叔叔介绍一下吗?” “好呀。”阿宝说着,先指向了画中牵着孩童的男子道,“这个是哥哥。” 话音一落,季恒便道:“等等!什么?这个是哥哥?” 阿宝再次回头看他,一脸“有什么不对吗?”的奇怪表情。 季恒便强行收回了自己讶异的目光。 最近阿宝自尊心很强,大家稍微有点不好的反应,阿宝便总觉得大家是在笑话他。 他便笑意温柔道:“嗯,这个是哥哥,然后呢?”说着,又看回了画作,看到那“白衣女子”的瞬间,心里又咯噔一下!已经预料到阿宝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阿宝手指头又指向了那女子,童言无忌道:“这个是叔叔。” 季恒直接呆愣在原地,叫道:“阿……阿宝……” 阿宝又指向了画中的孩童,羞赧道:“这个是阿宝。” 阿宝又自顾自把剩余四名女子都介绍了一遍,而和季恒猜想中一样,的确是紫瑶、两位乳母还有小婧。 但季恒还是很震惊,看着那白衣女子道:“可是阿宝,叔叔怎么会……怎么会是女子呢?” 阿宝又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了叔叔,说道:“可是这也不是女子呀。” 季恒便指着那白衣人道:“你看,她半披着头发……” 话音未落,阿宝便爬起身,把画放到了季恒脸旁,一左一右地来回对比。 季恒明白阿宝的意思,他此刻就半披着头发,穿的也是一身白,这……怎么不算是一模一样呢? 他平日洗了头发没干,或是就寝时,的确会拿一根丝绳把头发半绑,主要是不想太披头散发。 而阿宝画的又是简易的儿童画,看起来会与女子的发式混淆倒也情有可原。 好,那先跳过这一点。 季恒又道:“可是阿宝,叔叔有这么瘦小吗?” 阿宝便又退到了床尾,拿着画作与季恒的整体身形进行对比。 而阿宝画画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都是经得起推敲的。 他道:“其实也不小的,只是跟哥哥对比有点小罢了,因为叔叔平时在哥哥旁边看起来就是很小呀!但你看,叔叔和嬷娘、小婧比还是高很多的呀。” 季恒便也认输了,说道:“好吧,那阿宝画的还是很写实的呢……” 阿宝便把布帛拿给他,爽快道:“送给你了!” 季恒接了过来道:“谢谢宝宝。”说着,在阿宝头发上亲了一口,而后又撑开布帛看了眼。 他看着在阿宝左右两侧牵着阿宝的自己和阿洵,越看便越觉得…… 怎么会这么有“夫妻相”呢……? 要命了。 也难怪他会认成阿兄和阿嫂。 时候已经不早,明天是元正日,他们一大早便要起床祭祀,行程十分繁重,今天得早些休息。 他便让小婧熄了灯,抱着阿宝躺下了。 阿宝像是有些睡不着,又问道:“叔叔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当然喜欢了。”季恒在黑暗中说道,“叔叔一开始还以为,阿宝画的是阿爹和阿娘。” 阿宝便道:“可是我都没有见过阿爹和阿娘……” 季恒便描述了一番,说阿宝的父王身材魁梧,气度却十分儒雅,阿宝的母后端庄贤淑,是世间少有的美人。 他又道:“阿宝的父王母后,在阿宝小时候都抱过阿宝的。” 听了这话,阿宝忽然坐了起来,问道:“是真的吗?” 季恒道:“当然是真的了。” 阿嫂自然是抱过阿宝的。 而那日阿嫂又叫他把阿宝抱去给大王看看,所以阿兄在弥留之际,也是抱过阿宝的。 他只是没有想到,原来这件事对阿宝而言很重要。 早知道他就早点告诉阿宝了。 阿宝得知自己小时候也是被阿爹阿娘抱过的,心中忽然便有些释然了。 他兀自高兴了一会儿,又小小一坨侧卧在了榻上,与季恒面对面,借着月光看着季恒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冷不丁又道:“叔叔,你有名字吗?” 季恒道:“叔叔也有名字呀。” 阿宝便道:“哥哥叫阿洵,姐姐叫阿灼,我叫阿宝,那叔叔叫什么呀?” 季恒道:“叔叔叫……” 他嘴唇一张一合,念出“阿恒”两个字的瞬间,竟感到有些异样又有些动听,仿佛是母亲、太傅、阿兄或是阿嫂在唤他一样。 只可惜他们离世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这样唤过他了。 如今连老师都很少叫他恒儿。 阿恒。 真是好久违又好陌生的字眼。 他又一次说道:“叔叔的名字叫阿恒。” 隔日元正日,是齐国一年一度的大日子。 清晨的天刚蒙蒙亮,长生殿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季恒黎明未到便起了床,此刻已经穿戴好,一身白衣,头戴进贤冠,腰间垂下一枚玉佩,看着精神抖擞,莫名有种意气风发的书生气。 整理好着装,他便牵着阿宝上了车。 大王的马车也已整装待发,左廷玉确认完,便下令出发。 长长的王宫车队在天策大街上行驶。 季恒探出车窗,见身后又跟了数十辆马车,几乎看不到末尾,大概也都是齐国的属官们了。 马车出了城门,很快在宗庙前停下。 车夫掀开了竹帘,季恒便起身弯着腰,牵着阿宝往外走。 而一只脚刚踏出车门,便见姜洵站在车旁,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像是要扶他下车。 这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自然,毕竟阿洵从小就很绅士。 他也有些习惯了,差点把手伸出去。 只是一侧目,看到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属官们,他又忽然有些意识到,这不合乎君臣之礼,在外人面前影响不好。 且元正一结束,他们便要入都朝觐了。 有些事在齐国倒好说,可万一到了长安,两人再顺手做出些尊卑不分的动作来可怎么行? 还是得趁早改过来。 这两年来,阿洵也成长了不少,相貌愈发英武,政事上也愈发有自己的主见。 他有时便莫名在想,好像自古以来,都没有几个托孤大臣是有好下场的…… 摆不正自己位置的,那结局更是悲惨。 即便眼下,阿洵对他十分信任,几乎言听计从,但大概儿时的万历对张居正,儿时的顺治对多尔衮,也是有孺慕之情的吧? 可结局又如何呢? 两个人没有一人能拥有完整的坟墓。 季恒便抱起了阿宝,把阿宝递了过去。 阿宝像小青蛙似的缩着两条腿,丝滑地从季恒手上荡到了姜洵手上,像荡秋千一样。稳稳踏上地面后,又忍不住叹道:“哇—!” 而姜洵刚把阿宝放下,便见季恒把着车身要下车,他便又伸出手,下意识攥住了季恒的手腕。 季恒只感到姜洵那手又热又硬,像个烧热了的铁钳一样,一钳住便不撒手。 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姜洵扶下马车,于是站在车前不肯下,说道:“松手。” 见姜洵不松,他便拿另一只手去打他手背,这可真是打顺手了。 打完才发现,自己离“完整的坟墓”可能又远了一步。 且这行为,已经演变成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拉拉扯扯,周围属官纷纷侧目了过来,连谭太傅也投来了锐利的审视目光。倒还不如一开始便得体地被姜洵扶下马车,上演一番“叔慈侄孝”呢。 姜洵仍钳着他,说道:“叔叔请下车。” 季恒无可奈何,便踩着脚蹬下了车,行礼道:“多谢大王。”说完,又不轻不重往他背上拍了一把。 时辰一到,祭祀便开始了。 姜洵主祭了三年祭祀,对整套流程已倒背如流,身侧也有官员和宫人指点和侍奉。 只见他一身玄色冕服,手执玉圭,率领百官步入庙门。 侍卫、宫人列于宗庙两侧,中间高高的祭台上已备好了长长一桌的祭品,侧旁又架着编钟、编磬等乐器,几排乐师跪坐一旁,奏起了庄重的祭乐。 在祭司主持下,姜洵一步步登上祭台,进献贡品,祈求先王先后佑齐国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说完,三叩三拜。 姜洵拜完,季恒便携阿宝上前叩拜。 再之后便是百官依次叩拜。 而直到了午时,祭祀才堪堪结束。 ------- 作者有话说:来啦,感谢订阅!
第44章 祭祀一结束, 属官们便也陡然放松了下来,出了庙门,便互相道起了吉祥话。 季恒则把阿宝交给了小婧, 而后匆匆准备奔赴下一场。 昭国的礼格外繁重, 尤其祭祀太多。 这三年来, 每逢节日, 季恒都要先到宗庙给阿兄阿嫂祭祀,再到季家祖庙给列祖列宗和父母亲祭祀。 而他踏上脚蹬,刚要上车, 姜洵便在身后道:“叔叔。” 季恒回过了身。 姜洵道:“要不我陪叔叔一起去吧。” 季恒无奈道:“殿下是齐国大王,怎能给臣子祭祀呢?前几日各郡府又送来一堆公文,若是没事干,那便回去把公文批了。”说着,要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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