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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马车内叮呤咣啷的声音,司马门郎卫纷纷侧目。 其实也不是不能再低调, 起码减少几辆马车, 毕竟马车内还剩许多空间。 奈何这黄金太重, 八千金, 便相当于现代的两吨了。不分散着点,怕马车会在半道上报废。 季恒坐在车内面无表情。 他知道就在刚刚,自己在阿洵面前身为男性长辈的最后一点威严, 也已经荡然无存了,一时竟有些生无可恋。 姜洵则坐在季恒对面,面色略有些潮红。 发育不全……是小小的吗? 怎么感觉还蛮可爱的。 不举的话会有什么影响吗? 好像也没有。 想着,他又冷不丁“啪—”地给了自己一耳光,想什么呢!这也太僭越了! 季恒被那清脆的响声吓了一跳, 瞪大双眼, 看向了姜洵。 姜洵道:“……有蚊子。”说着, 又抹了一把脸,而后把身子侧过去,掀开了车窗竹帘。 街道侧旁楼阁上的积雪,便“哗啦啦—”地吹了进来。 他又把帘子放下了。 两人无言地回到了王府,姜洵习惯性跟进了季恒的屋子。 而季恒心情很乱, 不止是说自己不举的事, 包括太后给了他八千金的事,丹心丸还没有拿到的事, 都让他思绪繁杂。 他们六日后便要启程,他明日得主动求见陛下了。 掌心朝上地问人要东西,就是这么地难…… 他想起一茬又问道:“对了, 你不是和姜沅出去了吗?怎么又忽然到长乐宫来了?” 姜洵道:“我和姜沅在酒楼吃饭,恰好看到叔叔的车驾从楼下经过,像是在往长乐宫方向去,有些不放心,便跟过去了。” 季恒问:“那姜沅是先回去了吗?” 姜洵刚刚也忽然想起来了,姜沅还在酒楼等着他呢,他便道:“还在酒楼。”说着,起身,“我回去找他。” “……” 季恒哭笑不得道:“快去吧。” 姜洵披上黑色大氅便出了门,匆匆地穿廊而过,长廊瓦砾上的积雪扑簌簌地飞落下来。 而在这时,却迎面走来一不速之客。 只见那人一袭青衣,手拿羽扇,坐在一乘华贵的步舆上,似是头痛,手掌撑额,由几名郎卫一颠一颠地给抬了进来,身后又跟着众多仆从——此人不是别人,而正是季恒的堂弟,季俨。 见了姜洵,季俨玉手一抬,说道:“停。” 步舆落下。 季俨把着郎卫的肩,从步舆上走了下来,说道:“这是谁?这不是我们齐国的大王吗?”说着,走到姜洵身侧,绕着姜洵走了一圈,而后手往姜洵肩上一搭,斜乜他道,“两年不见,竟已是如此器宇轩昂了。” 好歹也是“同气连枝”,细究起来,季俨的五官与季恒起码也有五分相像,只不过气质“各有千秋”。 若说季恒是兰枝玉树、风光霁月,那么季俨便是花枝招展? 暗香疏影? 姹紫嫣红? 总之,因顶了张与叔叔有几分相似的脸,姜洵对季俨烦是烦了点,倒也不算十分厌恶。 他也没问季俨进入王府为何不通报?居然还乘步舆入内,简直成何体统! 毕竟早就没什么体统了,听闻季俨在未央宫都是乘步舆的,皇帝不管,皇后也拿季俨没办法。 他拧住了季俨的手,直拧成了鸡爪形状,而后不轻不重扔到了一边。 季俨吃痛道:“轻轻轻轻……青了!青了!”直到姜洵松了手,才又勾嘴一笑道,“真是没轻没重,这若是留了印子,陛下肯定要追问的,你担待得起吗?” 姜洵道:“那你便如实禀报,说你是在外面拈花惹草,手不老实,被人给拧了,看陛下剁不剁了你这爪子。”说着,大声道,“叔叔!有客人!” 屋子里,季恒问了句:“是谁?”便匆匆走到了门口。 而看到是季俨的瞬间,只感到脑仁子嗡嗡作响。 “阿……阿俨来了。” 一刻钟后,三人在王府正堂坐了下来。 姜洵坐北朝南,双手抱臂,正襟危坐,季恒、季俨则在东西两侧面对面。 季恒拿出了花茶、糕点来招待,季俨、姜洵却都是一动不动。 不仅不动,还不说话,只互相斜乜,那对视间像是有“滋滋滋—”的能把人烤到冒烟的电流在流淌。 姜洵始终盯着季俨,用自己的一身正气死死压制着季俨的邪气,以免他对自己或叔叔再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来。 季恒有些无奈……只好兀自摆弄起了茶具,又是烫杯子、又是添水,好像很忙的样子。 季俨的父亲是季恒的叔父,季太傅的庶弟。 因自幼被嫡母,也就是季恒的祖母打压,性子有些唯唯诺诺、软弱无争;族中聚会他坐最角落,走路几乎贴着墙,小辈们对他无礼,他也只是一笑而过。 不过在季恒印象中,他这位叔父一直都是位很不错、很良善的人。 看着疼爱自己的祖母欺压叔父的模样,季恒也觉得人真的很复杂……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而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 祖父去世后,叔父也分得了一小块农田,大约一千多亩,紧挨着季太傅留给季恒的庄园。 只是三年前,季恒扒堤泄洪。其实朱大人控制得不错,但洪水猛兽,也无法精准控制,于是在淹没了季恒的庄园后,还是一不小心把叔叔的农田也给淹了。 季恒当时拿不出钱,便说日后一定赔付给叔父,叔父便也没说什么了。 可就在那半年后,叔父病逝。 当时季恒已有了积蓄,便把钱赔付给了季俨。 季俨料理完叔父的丧事,又来齐王宫找过他。 当时的季恒已“贵为”齐王的“托孤大臣”,大家都知道齐国的事他能说上话。 那日季俨哭了,说自己受够了在族中受人冷眼的日子,说想出人头地,求季恒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在齐国做个属官。 只是季俨自幼资质平平,甚至可以说是很差……明明已经很用功了,却总是读不好书。 幼时在族中学堂,季恒总是轻轻松松便能名列前茅,得先生夸奖,下了课还有一大帮族中子弟和伴读围着他转。 而季俨什么都没有,看着季恒被众星捧月的模样,他日日挑灯夜读,想着一定要厚积薄发,有朝一日超过堂兄! 可他怎么努力也没有用,不仅没赶上季恒,还成了学堂里的差生,总是挨先生手板、被先生留堂,被族中子弟嘲讽。 他看着堂兄便在想,既生璞玉,又何生顽石? 再后来,季恒以神童之名名扬天下,他心态便也彻底崩了,再也读不进去书,开始玩物丧志。 书没读好,政事上自然也是一窍不通。 季恒也觉得,季俨不是那种能读书、做官、走“正途”的料子。 他看过季俨的八字,季俨的八字里没有一个正官、正印、正财,而只有一排的劫财,命格十分清奇……那么兴许是老天给他写了一本截然不同的剧本呢? 兴许有那么一个赛道,只要季俨稍微动动脑筋,便也能遥遥领先,让人望尘莫及呢? 季恒也无法给任何人在齐国官场上开后门,那日便婉拒了季俨。 他当时正在张罗盐场生意,便又问季俨要不要到他的盐场来?可以做个管事之类的。 而季俨看他那盐场半死不活,也婉拒了他。 那之后大概有一年半的时间,季恒都没有再听说过季俨的消息。 族中祭祀,他又听人说季俨已经离开了齐国,去了哪里却无人知晓,让季恒也有些挂心。 再后来,他便听说季俨在长安发达了。 季俨不知如何得了陛下青眼,竟封了个“富阳侯”,封五千户。 陛下还赏了他一座铜山,季俨便买奴隶、采铜矿、铸铜币,如今说是抱着金山银山也不为过,日子也过得挥金如土、风光无两。 近一两年来,季恒在齐国也时常能看到具有某种特征——其实也就是分量不足的五铢钱在流通,听人说便是季俨铸的。 不过眼下,铜钱分量不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论四铢还是三铢,不论薄成了什么样,只要印上了“半两”二字,照样当五铢钱来用。 大家早见怪不怪,朝廷也不大管,季恒便也没觉得什么,只觉得堂弟如今也算是出息了。 而直到此次入都,季恒才搞清楚,这让季俨一飞冲天的“天赋赛道”究竟是什么赛道…… 眼下看着季俨,也只感到脑袋懵懵。 季俨与姜洵在一旁大眼瞪大眼了许久,末了赏了姜洵一个白眼,从姜洵身上挪开眼,喝了口花茶说道:“堂兄,两年不见,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欢迎我啊?” 季恒面不改色道:“欢……” 而“迎”字还未说出口,季俨便感到了无趣,挥挥手道:“算了吧,违心的话不必说。” “陛下召见你,快入宫吧。” —— 未央宫,宣室殿。 兴许是儿时的记忆太过深刻,时至如今,看到这宏伟高大的黑色建筑,季恒也仍感到压迫感十足。 他胎穿过来,保留了成年人的意识,但许多方面还是会受到这具身体的制约。 比如婴儿期,他无法开口说话,无论说了什么,一开口便全是咿咿呀呀的“婴语”。 比如童年时期,他脑子便明显没有现在好使,情绪也没有现在这么好控制,心智也不够成熟。 所以他儿时书读得好,也不全得益于他是胎穿过来,也得益于季太傅太会鸡娃,鸡得他根本不敢偷懒,每日眼睛一睁就是学! 这年代所用文字、教材又与现代截然不同,那真是他一点一点学出来的,回想起来也是一把血泪史。 他跟随谒者走上石阶,走到了殿门前,而后脱履入内。 谒者道:“请公子稍等片刻。” 季恒道:“好。” 他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那种被暴露在正中央,而上面是高坐堂前的天子,两侧是黑压压的朝臣,不知天子意欲何为,自己又将是何结局的感觉,再次向他袭来。 他感到呼吸不畅,于是用力呼吸。 他闭上眼眸,又不断想着,陛下今日召见他是为何事? 会把丹心丸赐给他吗? 若是没有,他又当如何? 而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季……”有那么片刻,那人似是在考虑要如何唤他,而后缓笑道,“云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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