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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洵说:“不用了,喝了水会更难受。” 季恒道:“喝一点吧,说不定能好受些呢?” 姜洵不好再拒绝,本想喝一口意思一下,结果这一沾才发现,这杯水竟是甜的。 这是一杯蜂蜜水! 姜洵一饮而尽,喝完躺下,很快便感到没那么饿了。 大抵是甜食能让人心情好,又是在如此饥饿之时。 一杯蜂蜜水下肚,孩子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忽然叫了声:“小叔叔。” 季恒道:“嗯?” 姜洵侧过了身子,看着季恒说:“你们刚刚说,若是临淄水情危机,便要往季家田泄洪。” 季恒道:“嗯。” 姜洵问:“为什么一定要往季家田泄洪?这样不公平。叔叔不是说,季家田旁边便是父王的田,为什么不往父王的田里泄洪?” 下午议事时,姜洵一句话也没有说,季恒还以为姜洵没在听。 毕竟许多问题,季恒自己也是第一次接触,仍需要刨根问底才能弄懂。 他活了两辈子尚且如此,姜洵才十三岁,又能懂什么呢? 可这会儿才发现,原来姜洵都听着呢。 季恒道:“只是你父王的田地势高,我们季家的田地势低,掘开了河堤,洪水还是会往我们家的田里流的。” 毕竟这些田都是当年的齐王划分的,田地又靠近河道,当年的齐王不会考虑不到万一发了水怎么办的问题,自然要把地势高处留给自己。 姜洵又问道:“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季恒说:“没有了……但是也没关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季家身为齐国首屈一指的世家,国家有难,还是要站出来的。并且泄洪这种事,人能控制的程度很低,只能是哪里方便就要往哪里泄。” 姜洵想了想,说道:“那等今年我们家的麦子熟了,我让人全都割下来给你!” 季恒简直哭笑不得,这些麦子他当然不能收,这些都是要贴补公用的。 他只是觉得小朋友这朴素的善意令人感动又欣喜,一把把姜洵抱了过来。 姜洵毕竟还小,虽在礼仪束缚下越来越成了个“小正经”,每天不苟言笑的模样,但骨子里还是个小朋友。 一个饥饿之时,一杯蜂蜜水就能变得开朗的小朋友。 一个说要把家里的麦子都割下来给他的小朋友。 姜洵被季恒这么一抱,险些“咯咯咯”地乐了出来。 季恒一抬头,刚好看到阿兄阿嫂的头冠就挂在两人上方,这是要守丧之人看着父母的头冠怀念父母的用意,忙说道:“嘘,不能笑,不能笑。” 姜洵忙捂住了嘴。 时间已经很晚了,明日一早他们还要祭拜阿兄阿嫂,属官们也会来,万万迟不得,季恒便道:“快,闭眼睛睡觉。” 话音一落,姜洵紧紧闭上了双眼,平躺在草席上,两手叠放在胸前,过了片刻却又道:“小叔叔,我睡不着……” 季恒道:“小嘴巴闭上,睡不着也要睡。” 姜洵便又紧紧抿上了双唇,不露出一点缝隙。 月光有些亮,季恒用手臂遮住了眼眶。 棚内有些闷热,地上也潮乎乎的,季恒不禁在想,姜洵这些天都是怎么过的。 而在这时,姜洵又道:“可我还是睡不着……”声音平静,尾音却逐渐开始发颤,“我想我阿爹阿娘了,怎么办!”说着,忽然便哽咽了起来。 姜洵刚刚一开口,季恒便有所预料。 离别是一场漫长的潮湿,他又怎么会不懂? 他也两次“拜别”了父母,到了第二次拜别季太傅与母亲时,他仿佛没那么伤心,可有时夜深人静,忽然想起他们,想起他们的一颦一笑,过往的点点滴滴,眼泪便还是会止不住地流。 姜洵嚎啕出声,季恒翻过身,一把将姜洵揽了过来,眼泪也倏地掉了下来。 姜洵双手捂住了脸,在季恒怀里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天压抑的情绪都哭出来。 季恒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紧紧抱着他。 而不知哭了多久,姜洵忽然抽噎着问道:“季恒,你会离开我们吗?” 季恒道:“怎么会。” 姜洵说:“我一定快快长大,把叔叔、把阿姐还把阿宝都护在身后!” “阿洵不必快快长大,”季恒抚过姜洵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粘在了额头上的碎发,说道,“叔叔,老师,还有齐国那么多属官,我们都会帮你的。” “谢谢你们。” “不客气。” 又过了许久,姜洵的哭声开始小了下去,就这样哭着哭着睡着了。 季恒抱着姜洵,又拿来蒲扇轻轻给两人扇着,就这样扇着扇着也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接下来几日,季恒都保持着每日一早一晚祭奠兄嫂,白天忙公务,晚上陪阿洵的节奏。 临淄又下了几场大雨,城中水位持续上涨,看来泄洪已迫在眉睫。 那晚陈伯送走了季恒后,隔日便去庄园转移了家丁与财务,內史又派人在泄洪区拉了一道警戒线。 季恒乘车到庄园看了一眼,见已是万事俱备、只差扒堤,返程路上又去祖庙拜了拜,隔日便叫內史泄洪了。 上游一泄洪,下游的压力瞬间减轻。 临淄城外排水渠水位开始缓缓下降,城中的积水也总算开始往外流了。 官兵又对城中水沟进行了疏通,过了两日,城中的积水便都畅快地排了出去。 季恒又乘车在城中走走看看,官宦世家与商贾豪强占据了地势最高处,而地势低洼处都是平民在居住,房子建得密,卫生条件也跟不上。 这阵子民区泡水,把藏在角角落落的污秽都冲了出来,污水排了出去,污秽却仍留在了街道上,季恒甚至还在街道中央看到了几只死老鼠。 隔日文德殿廷议,季恒便道:“城中被污水泡了太久,尤其地势低洼处,我觉得,可能要做做防疫措施,至少在街上撒撒石灰什么的。” 这件事內史在行,做了也不是一次两次,应道:“喏。” 季恒又问道:“仓库里还有防疫药草吗?” 不知为何,这不见停歇的雨、日渐炎热的天气和空气中隐隐弥漫来的腐味,都让季恒有种不好的预感。 內史道:“临淄七年前发过疫病,库里还有一些当年用剩下的药草。但这些年风调雨顺,没什么灾病,也就没有再预备了。” 七年前的药草,现下恐怕都已失了药效。 季恒道:“这些药草理一理,坏掉了的就扔掉。今年气候属实异常,洪水倒是泄了一回,可这雨还在下……我想买些防疫药品备在库里,各位大人以为如何?” 毕竟是齐王留下来的班底,在座多是些贤良之人。 大家一开始质疑季恒,也是因为他年纪太轻,属于对事不对人。 而此次临淄泡水一事,季恒表现得沉着冷静、安排事有条不紊,他又往自己家田里泄了洪,做得叫人挑不出毛病,大部分属官便也对他有所改观,最近他提出什么,轻易也没有人反对他了。 季恒道:“若是各位大人都没什么意见,那么采买粮食与药品的事,晚辈便着手去办了。” 谭太傅道:“自当如是。” 廷议结束,季恒送姜洵回去守丧,而走到一半,忽听身后有人道:“公子,请留步!” 两人齐刷刷回头,季恒道:“內史大人?” 朱子真作揖行礼,说道:“刚刚在殿内忘了一件事,冒昧前来叨扰。” 季恒道:“朱大人请讲。” 朱子真道:“采买一事,我知道赵国有一个富商大贾,名叫郑虹。此人什么生意都做,什么货都有,药材生意也做得很大,货物也物美价廉。公子若有意,可以派人询个价。” 原来是来推荐供应商的,且听起来还不错,尤其又说“物美价廉”。 朱子真是个能臣干臣,不仅泄洪一事办得漂亮,日常事务更是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推荐的人,季恒自然也更重视,要了个地址,隔日便派左廷玉过去询价了。 季恒又广开言路,叫大家都推荐一些行商,听着还算靠谱的,便派人去接触接触。 而过了一阵,这些派出去的人们便都回来了。 季恒对比了一下价格,发现这位叫郑虹的商人,不仅药材报价最低,粮食报价也最低。 季恒便不解道:“大米二十九钱一斛?郑虹是赵国的商人,大米报价怎么会比吴楚粮商的还要低?” 吴楚的大米一年两熟,米价常年全国最低。 而赵国与齐国挨着,两国一向是难兄难弟,去年齐国收成不好,那么想必赵国的收成也一般。 左廷玉说道:“郑虹的粮仓在吴国,公子找他买粮,粮食也是从吴国运过来的。走水路,二十天可运抵临淄。” 季恒道:“原来如此。” 看来这位郑老板生意盘子铺得很大,是在全国范围内倒卖货物的倒爷。 此刻,阿宝正在偏室里哭,哭声正一阵阵袭来。 乳母们知道公子在与属官议事,便也哄得焦头烂额。 想把小殿下抱出去,可外头又在下大雨。 季恒拿不定主意,又听阿宝哭得撕心裂肺,便道:“嬷娘?把阿宝抱过来吧!” 乳母万感抱歉地走了出来,把孩子递给了季恒。 季恒接过来抱着,结果抱了没一会儿,阿宝果真又不哭了,心中也很是无奈。 朱子真看看季恒脸色,再看看小殿下脸色,才寻了个时机开口道:“这郑虹也是赵王常用的商人。什么盐铁米茶,珠宝绸缎,赵王都找他来买。咱们先王在世时,也与郑虹做过交易,当时是赵王做的中间人——由赵王跟郑虹开口,价格能更便宜些。最后那货运过来,的确称得上物美价廉,下官也是因此才得知的此人。” “赵王。”季恒喃喃道。 说起赵王,季恒倒是想起一件陈年旧事。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大概是在十一年前,天下人都传齐国出了个神童。 这“神童”年仅六岁,却以易卜之术算出齐国会有蝗灾,请父亲向齐王进言,广积粮仓,以应对百姓饥荒。 没错…… 这“神童”就是季恒。 可当年他提出此话,季太傅又怎会信? 只觉得他是在恶作剧,并且还是高智商恶作剧,更显可恶! 季恒魂穿过来,再是藏锋,也很难不流露出点“聪明才智”,季太傅身为老师,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因此对他的教育很是上心。 于是在季太傅的鸡娃下,季恒三岁便认全了当代识字课本《仓颉篇》中收录的三千多个字,既会读又会写,四岁开始背《诗经》《论语》。季太傅也对他寄予厚望,认为他将来定能成为国之栋梁,为昭国建功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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