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是他小小年纪,不把脑子用在正道上,而竟动起了歪心思? 还敢瞎编乱造、妄议国政,拿国计民生开玩笑? 这件事把季太傅气坏了,罚季恒把《春秋》抄了三遍。 季恒也很冤枉,他也是看季太傅还算开明,不算是老古板,才敢告诉他的,没想到季太傅反应这么大。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决定坚持到底。 毕竟书中这一场蝗灾的确描述得相当之恐怖,饿死了上万百姓不说,齐国也自此礼崩乐坏,治安、道德都一去不回。 于是他一边抄一边大哭大闹,表示自己说的都是真的,才没有骗人,季太傅一日不进言,他便一日不吃饭! 季太傅当然说:“你爱吃不吃!” 父子俩就这么僵着,而反应最大的反倒是他祖母和母亲。 季恒自幼体弱,又是独苗,才饿了一顿,他母亲便开始以泪洗面。他祖母眼看这饭喂不进去,当机立断,放下碗勺就去找季太傅大闹了一场。 直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季太傅又回来揍了他一顿…… 不过季恒那些话,还是在季太傅心里种下了种子。 当天夜里,季太傅便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蝗虫过境,遮天蔽日,梦到田地里颗粒无收,百姓人相食。 那梦境太栩栩如生,第二天醒来,季太傅便精神恍惚,开始对此事半信半疑。 这年代都敬畏鬼神,季恒又太过聪颖,兴许他还真能看到点什么呢? 季太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饭也没用,便立刻入宫去找齐王了。 而齐王一向开明,知道季恒自幼博览群书,学识、心智都远超朋辈,并未把这些当做孩童戏言。且粮食屯着,哪怕蝗灾没来,将来也有别的用处,便趁粮价低廉之时,先把仓窖给填上了。 结果那年,齐国果真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蝗灾,不仅殃及齐国,连隔壁赵国也受灾不小。 但齐国因早有预备,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赵国却因钱粮有限,商人又纷纷囤积居奇,粮价暴涨,而饿死了上万百姓。 此事过后,百姓们还编了一首歌谣,说齐王勤政,爱民如子,智慧地化险为夷,赵王却好色无能,不问国事,导致百姓跟着受苦……在民间纷纷传唱。 好在齐王与赵王两人私交不错,他们的王后是一对嫡亲姐妹,两人既是兄弟又是连襟,加之封地又挨着,平时也算守望相助,倒没因这事儿受影响。 这些年来齐国有难,齐王也总是第一个向赵王开口。 季恒想了想,问道:“若是托赵王,这价格能再降一降吗?” 左廷玉道:“听口风,恐怕是不能了。郑虹的管事一再说,这价格也是看在赵王的面子上才能给到这么低的。” 那看来下降空间不大,并且采买一事也不宜拖太久。 此时不过六月初,真正的夏汛并未结束,甚至有可能尚未开始。 且说来惭愧,那次蝗灾过后,季太傅看季恒有这方面的天分,便请了一位云游仙人来教他算卦。 他那师父的确很神,季恒也跟着认真学了。 这些年来,他因了解书中情节,也曾多次向齐王进言。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是穿书来的,只能说自己是打了一卦。 他会把卦象往自己已知的信息上去靠,一开始只是瞎扯,可扯着扯着,还真就扯出那么点感觉来了,并且开始对此道半信半疑。 他穿越都穿越过来了,又有什么玄学是不敢相信的呢? 前日他心里不安,便又试着打了一卦。 不同派别可能会对卦象有不同理解,但总之在他们这一派中,那卦象不太好,并且与瘟疫相关,这也是他想要尽快采买些药材的原因之一。 季恒想了想,说道:“那便向郑虹采买吧。” 隔日,公帑里的钱便批了出来,由左廷玉负责带队押解,运往了赵国。 这么大一笔钱出库,季恒夜夜都睡不安稳。 而在此期间,姜洵守丧结束,搬回了太子宫。齐王与王后灵柩则仍停在殡宫内,要等几个月后择日而葬。 雨还在下,自入了五月,齐国便少有晴天。 而就在六月下旬的某一日,济北郡守发来了急报,表示河堤就快要支撑不住了。 济北郡位于河道转弯处,前阵子,郡守虽征调民夫对河堤进行了加固,但在滚滚奔流的河水冲击下,却也已是岌岌可危。 郡守命人沿街敲锣打鼓,叫堤坝附近的百姓尽快转移。 只是郡府人手有限,大家跑断了腿,也无法通知到所有区域,尤其那些人口不多又有些偏远的小村落。 村子里还有许多老弱病残,他们的亲人此刻因各种原因不在身边,但郡府根本抽不出人手来帮助他们撤离危险区域。官署的公文、物资也需要尽快转移。 总之是人手不足,火烧眉毛,十万火急! 季恒接到急报,紧急召开了廷议,请属官们入宫相商,问道:“此时能否调用军队?” 一来,尽快通知到所有偏远村落,二来,也要帮腿脚不便的老弱病残完成撤离,救人要紧,三来,也要帮郡府转移公文与物资,减少损失。 话音一落,谭太傅却看向他道:“还是太过冒险。” 诸侯王没有天子诏令而自行调用军队,此事兹事体大。 若是此时此刻,匈奴兵兵临城下,那么紧急调用军队完全没有问题。 可“区区”一次洪水,河堤又尚未溃决,私自调用军队究竟合不合适,这分寸不好把握。 关于齐国水情,季恒早在上个月时便已上报了朝廷。 可不说此事,连先前齐王薨逝的奏疏,天子也尚无答复,也不知长安那边是什么情况。 国相与天子之间另有一条汇报线,也不知国相那边有无消息?且国相是天子派过来的人,一方面也代表了天子。 季恒便问道:“不知申屠大人以为如何?” 申屠景自然没给他好脸色,说道:“调用军队如此大事,我可不敢妄议。你既掌着虎符,那便由你自行决议吧!” 听了这话,姜洵第一次在廷议中开了口,说道:“若是天子诏令迟迟不来,我们难道就要坐以待毙吗?那么多百姓正处于危险之中,明明有方法可以救,又为何要见死不救?!我是齐国太子,我……”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阿洵!”季恒连忙打断道。 下一句话千万不要说出口。 刚刚老师说他太过冒险,他还觉得老师反常,老师何曾是这种明哲保身之人了?可此刻倒是能与老师共情了。 谁第一个说出要调用军队,后续出了事,谁便为此担责。 何况姜洵身份特殊,他是将来的齐王。 诸侯王本就受天子忌惮,而姜洵小小年纪便如此有主见,还敢私自调用军队,这话传到天子耳边可还了得? 一旦犯了天子忌讳,那么往后无论他们做了什么、不做什么,便都是错的了。 但处于危险区的百姓,他也不可能不救。 他说道:“是我经验太浅,考虑得太过简单了。可高皇帝分封各路诸侯,便是要诸侯王到各地去替天子保境安民,分忧解劳。而身为齐国属官,封国百姓有难,我们也不可袖手旁边,否则便是渎职,有负天子重托!” 这一点属官们也表示认同。 季恒继续道:“没有天子诏令,军队不宜调用,那么还是征调民夫,按徭役来算。” 他刚刚是考虑到河堤不知何时会溃,而民夫没有接受过统一训练,做这件事会有危险。 不过转念一想,召集一些懂水性且自愿参加的人,出勤一天按多天来算,倒也能平衡。 他道:“民夫组织性不强,现场需要人来统一调度,而济北正缺人手,我决定我要过去一趟。” 这已经是非常两全其美的折中方案了,属官们也纷纷表示认同。 而话音一落,姜洵便道:“那我也要去。” 另一旁,谭太傅也幽幽道:“……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去了也能帮上点忙。” 于是三人收拾好行李,隔日一早便从临淄出发了。
第10章 季恒与姜洵同乘一辆马车,谭太傅的马车则跟在了后面。 姜洵坐季恒身侧,抬头看向了季恒道:“我还以为小叔叔不会同意我和你一起去,会说我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叫我什么都不要管。” 季恒笑道:“有句话叫‘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你是未来的齐王,亲历抗洪现场便是学习。再者,叔叔可能也有点‘私心’……” 姜洵道问:“叔叔有什么私心?” 季恒道:“叔叔毕竟只是齐王宫门客,无官无职,济北官员未必肯听我调遣。而你是太子殿下,你的话他们肯定要听。” 姜洵“哦”了声。 路途漫漫,两人也只能闲话解闷。 既已说到这儿,季恒便又继续说了下去,喃喃道:“你父王虽把符印交到了我手中,但这符印,也未必真能掌在我手里。天子诏令未到,一切便还都是未知数。不过阿洵放心,”他说着,摸了摸姜洵的头,“无论如何,叔叔都会信守承诺,守在你们身边的。叔叔一定会帮你。” 阿兄叫他帮阿洵辨别是非对错,辨别善恶忠奸,可什么是是非对错?什么是善恶忠奸?有时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但他会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来辅佐姜洵。 姜洵听了这话却忧心忡忡道:“皇伯父不让叔叔掌国印,那会让谁来掌国印?国相吗?” “那倒不会。”季恒道,“国相手中有相印,诸侯王手中有国印,是要两者相互监督、相互制衡的意思,若都掌在国相手中,岂不成了监守自盗了吗?”季恒道,“不过天子可能会让你亲掌。当然了,这也问题不大。” 听到这儿,姜洵果然又开朗了,说道:“问题不大!如果济北官员不听你的话,我就让他们都听你的话,如果皇伯父叫我亲掌符印,不可假手于人,那叔叔叫我盖什么我就盖什么,叫我不盖什么我就不盖什么!” 季恒简直哭笑不得。 两日后,三人抵达济北郡。 用于征调徭役的竹使符,已于廷议当日下午便快马加鞭送到了济北。于是三人抵达时,征调工作已初步完成。 三人在郡守、郡尉陪同下,准备先到河岸边看一眼。 大雨还在下,雨珠“噼噼啪啪”击打着马车。 马车停下,季恒掀帘而出,见脚下道路泥泞不堪,而左雨潇已蹲在了车前,说道:“公子,还是我背你吧。” 听了这话,姜洵也跳下车来,说道:“叔叔,我背你!” 季恒无奈笑道:“嘘,你们两个都闭嘴。”说着,踩着脚蹬下了车。 这山路快被泡成了沼泽地,最泥泞之处,每走一步鞋子便陷进泥地里拔不出来,季恒便干脆脱掉了鞋袜,提着袍摆缓缓行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5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