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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进入宵禁时间,除了急报, 没有任何人或东西能从那道城门通过。 殿下若借着酒劲在城楼下叫门, 今夜非要进城——也可以, 但根据流程,城门校尉要层层上报,最终会上报到国相那里。 这件事很快便会传个沸沸扬扬、闹个满城风雨,大臣们的谏书会如雪花般飘来,长安也会迅速知晓, 不知又要如何大做文章。 左廷玉道:“殿下!”说着, 快马加鞭地追了上去。 只是方才,他解马绳时才发现, 殿下骑走的是他的马,留下的是自己在马场上疯狂折腾了两个多时辰的那一匹,累得都吐舌头了。 总之, 眼下左廷玉骑的这一匹体力明显不支,便怎么也追不上。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得左廷玉睁不开眼,马蹄踏在地上,溅了他一身的泥汤。他揩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奋力地追了上去。 追到临淄城下时,前方却静得出奇。 只见姜洵正坐在一地泥汤里,华贵的玄色衣袍全泡了泥水。 他后背靠着城门,脸颊因酒气而泛红,脑袋也不胜酒力地耷拉了下来,正掩面“呜呜”地哭,哭声中是难以化解的痛苦。他一言不发,就这么借着雨声“呜呜”地哭着。 左廷玉深深叹了一口气,牵着马绳走上前去,劝道:“殿下……” 而姜洵并未应声。 这城门稍微凹进去了一些,甬道石壁能稍微遮点雨。 左廷玉站在城楼下,无奈地看着他,心道,哭吧,哭吧,都哭出来吧。 眼下正是午夜,离宵禁结束还早,等雨停了,还是得先带殿下回马场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下才行。 而正盘算着,城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城下何人!” “……” 左廷玉站在城楼下回话,道:“回官爷!小的是城中居民,今天白天出城办事,有点事给耽搁了!小的在这儿避避雨,等雨停了就走,明天天亮了再来,绝不在此多做停留,让官爷们费心!” 官兵一听,这人还挺明事理,便道:“那等雨停了赶紧走!” 左廷玉道:“明白!” 而话音刚落,“咣—!”的一道天雷便把四周照了个通亮。 官兵站在城楼上,左廷玉站在城楼下,两人借着闪电面面相觑,把彼此的脸看了个一清二楚。 只听那人怔了怔,问道:“左郎官?” “……” 此人不是什么小兵,而是城门校尉,两人身为同僚自然是认识的。 而刚刚那一瞬间的亮,还让城门校尉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站在城楼墙垛前,只看到一条长长的腿从门洞中伸了出来,但那黑色长袍上气派的纹样,还是让他瞬间便觉察到了那人是谁…… “你且等一等!”校尉说着,只带了个亲信小兵,便冒着雨走下城楼,走到城楼一道小小的脚门前,叫道,“左郎官?” 左廷玉走上前去。 那脚门很小,只够单人通行,不过门上带了个小窗口,可供两人面对面交谈。 城门校尉道:“左大人旁边那位可是……?” 左廷玉点了一下头,又看了殿下一眼,解释道:“在马场跑了一下午,一不留神错过了时辰。” 校尉道:“这可如何是好?雨这么大,再淋出个好歹来!”又问道,“殿下去马场的事,公子知道吗?” 没有上级示意,他肯定是不能开这个门的。 但若公子点头,他倒也不是不能偷偷开一道脚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二人进来。 雨还在下,顺着脸庞哗啦啦地往下淌。左廷玉揩了一把,扭头一看,见殿下烂醉如泥,还在脏水滩里坐着呢。 他没办法,招招手,叫校尉凑近点儿。 校尉把耳朵凑过去。 左廷玉道:“要么派个信得过的,到宫里去跟公子说一声,看看公子怎么说。” 校尉也觉得如此甚好,应道:“明白。”说着,把这差事派给了身后小兵。 小兵应了声“喏!”便快马加鞭地去了。 此事惊动了公子,无论今晚这门能开还是不能开,他和殿下回去了都少不了一顿骂。 但眼下殿下状态太差,赶紧寻个地方沐浴休息才是要紧事。 约摸等了三刻多钟,那小兵骑着马回来了,对校尉耳语了什么。 校尉道:“真的?” 那小兵道:“千真万确!” 左廷玉问道:“怎么样了?” 城门校尉一脸为难道:“公子说不让开啊,这可如何是好?” 左廷玉也愣住了,知道公子可能是生气了。 城门校尉爱莫能助,也不想再过多地卷入此事,说道:“今晚的事儿我权当不知道,我就当没认出左大人,左大人在城外自便便是。”想了想,又道,“哦对,我这儿倒是能提供些物资。” 过了片刻,一个大大的吊篮便从城楼上放了下来,上面放着两床被子、两把雨伞和两袋热水。 校尉道:“我也只能帮到这儿了,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便是!” “……多谢。” “不客气。” 姜洵、左廷玉二人便裹着被子、打着伞,坐在城楼下露宿了一夜街头。 姜洵酒劲一过,很快便清醒了。 他方才虽醉了,却也一知半解地猜出左廷玉和校尉间发生了什么对话。 他裹紧了被子,感到彻骨的寒凉。不是因为浑身淋透,而是因为季恒的绝情。 左廷玉则有些坐不住了,见雨渐渐停了下来,便把被子塞给了殿下,兀自走到一旁小树林中捡起了枯树枝。 殿下喝醉酒夜不归宿,他要挨骂,殿下若是病了,他还要挨双份的骂。 过了片刻,他抱了一大堆枯树枝来,试着拿打火石点了点。虽也挑了些没那么湿的,但还是点不起来,最终只得放弃。 其实城外也有一些能下榻的地方,只是要么离得太远,赶过去天都要亮了,要么条件太差,他自己住住还行,实在不好带殿下过去。 他便道:“要不还是回马场……” 姜洵道:“不用。” 夜雨淅淅沥沥地纷飞着,等彻底止住时,远处天光也已破晓。 城门前空无一人的官道上,开始陆续有了人迹。有拉着货物准备进城的商队,有背着背篓前来卖菜的百姓;有进城办事的,也有像他们一样错过了昨晚门禁,等着回家的。 两人嫌丢人,忙拿帕子捂住脸,躲到了一旁脚门的门洞前。 时辰一到,校尉忙不迭给二人开了门。 两人上了马,“驾—”“驾—”两声,很快便在天策大街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到了日月学宫时,里头已有了朗朗的读书声,院子里有弟子在扫地。 姜洵迈入院门,见那白玉兰树上的花朵被一夜风雨打得七零八落,在巨大的树冠下落了整整一地,洁白的花瓣落入泥中,也快变为了烂泥,格外凄凉。 他感到自己的人生,自己整个人,也快腐烂为一滩烂泥。 —— 左廷玉满身泥泞地回到王宫,来不及沐浴,只换了身衣裳便匆匆去找公子复命。 走到了殿门前,只听里头正传来剧烈的咳声,门口又摆着几双陌生的布履,恐怕是侍医来了。 紧跟着,小婧便端着空药碗走了出来,见到他,忙抓着他问道:“怎么回事,殿下呢?” “说来话长,殿下已经回来了。”左廷玉又问道,“公子在里面吗?” “在里面。”小婧道,“公子昨晚一夜没合眼,今早起床又咳了血,你说话小心点,别再招惹公子生气。” “好。”左廷玉说着,走了进去。 侍医正在里头诊治,像是在施针。 之前范侍医不怎么施针,眼下尝试新法子,可能是真没招了。 左廷玉不敢打扰,只在一旁等。 床帐内不断传来咳声,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般。 约摸过了一刻多钟,侍医终于取下了毫针。 小婧也站在一旁等,见侍医结束,便走上前去。 她感到公子咳声好不容易平息了些,便又给左廷玉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要么晚些再来,别再招公子了。 季恒却在床账内坐起身,挑起了床幔,一双脚轻轻踏在了地板上。 只见他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头发凌乱地半束在脑后,面容憔悴,没什么血色,问道:“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第74章 左廷玉把昨晚的经过从头到尾地说了, 听到二人露宿街头,季恒只感到一股气血上涌,问道:“所以你们在城楼下淋了一夜的雨?就不会找个地方先休息一晚吗?你们是没带钱还是没带脑子?” 左廷玉道:“因为殿下不想去所以……不过城楼校尉给了我们被子和伞, 所以还好。” “……” 左廷玉又解释道:“酒是我给殿下的, 想着他心里憋屈, 男孩子, 喝喝酒、跑跑马、发泄发泄,兴许过阵子也就好了。” “昨晚在城楼下,殿下也没有要叫门的意思。” “他喝醉了, 哭了会儿,坐在地上有些睡着了。是我看雨势太大,恰好又碰见了认识的校尉,便让他派个人来问问公子的意思。” 小婧听了原委,说道:“原来如此。昨晚那小兵也是个会说话的, 说你们像是喝了点酒, 在城门外说要进来。公子听了, 还以为你们是喝醉了酒,在城门外叫门发威呢!” “不是这样。”左廷玉道,“总之,都是我的错。” 季恒坐在床边,又侧过身“咳—咳—”地咳了起来。 他一手用帕子捂住口鼻, 一手在底下攥着褥子, 攥得骨节泛白,每咳一下, 胸口便痛一次,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 小婧又给左廷玉使了个眼色, 左廷玉应了声“喏”便下去了。 听了这番话,季恒也稍许喘上一口气。 昨晚送走了那小兵后,他又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总觉得姜洵是在跟他闹别扭。 他不知姜洵要闹到什么时候,又要闹到何种地步? 单说叫门这件事,万一闹得人尽皆知,再让国相状告到陛下那里。 齐王任性闹事,万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想必在陛下眼中,也比齐王城府深、步步为营要好一些吧? 但哪天陛下若想动齐王,这些却也会成为朝臣口诛笔伐齐王的把柄。 当年梁王被揭发的罪名中,有一条便是藐视法度,多次在城外狩猎饮酒,半夜归来,威逼城楼校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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