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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酴只得心惊胆战地翻身上去,随着马身起伏,不由自主又夹紧了马腹,在胡齐的指点下又慌慌张张努力放松。 这样坚持了不过一个时辰,他就觉得腰酸背痛,大腿根的肌肉更是僵硬如石头一样。 帘子被风吹开一点,帘子内裴令垂眼打着棋谱,余光却总是能看见窗外那个骑着马的身影。 大概是才刚及冠的原因,看起来比周围那些骑马侍卫羸弱了些,却也笔挺如春日里棕黑柳枝上新绽的嫩芽。 被放在盘子里的梨子散发着甜甜果香,随着马车轻轻来回摇晃。 虽然大越朝道家繁盛,他却也看过一两本佛经,此时竟无端想起心经里那句“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一句来。 他虽坐在这,却是眼耳鼻舌身意都如在谢酴身上,全然不是自己的了。 六根不净,六尘不清。 谢酴忽听见胡齐叫他。 “小谢先生,您上马车去休息吧。” 他回头看,却只见裴令在胡齐搀扶中下了马车的身影,蟹红色这样醒目的颜色穿着他身上,却衬得他无意间的侧脸越发苍白……好似有一丝狼狈。 小厮殷勤地帮他牵住了马,又帮他掀开车帘。 他收回视线,问:“裴师去哪?” 小厮只笑,腰弯了弯:“大人去另外的马车歇息了,说既然您喜欢他这马车,就坐着休息休息。” 谢酴见问不出什么,只好先上了车。 只是…… 他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却总觉得裴令下车让开的样子竟像是在避让他。 奇怪,师长怎么会避让弟子? 谢酴摇了摇头,放下帘子,长叹口气,好好捶了下酸疼的腰。 —— 行至入夜,刚好停在了官道旁的驿站附近,他们又赶了一截路,将将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住店休息。 谢酴早就憋得不耐烦了,古代出行就是这样,慢吞吞又闷,一路上实在无聊。 他下了车,就有人来引他去房间休息。他路过楼下大厅时,见人来人往,都挑着行李和布匹,便拉过给自己引路的那个小厮,问: “裴师住哪?” 小厮一脸为难,摇头道:“小的也不知道呢。” 他便谢过对方,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眼见驿站家的小吏们开始分发食物,各处小厮领了食物走,他就跟着小厮摸进驿站后厨。 这里人来人往的,他打赏了几枚银锭便没人理他了,各处消息也十分繁杂。 “把这个送去王侍卫那里。” “这个送去胡总管那里。” 他听了半晌,拉着人聊天都聊累了,总算听到了想要的消息。 匆匆和人告别,他就跟上了那个要去“胡总管”处的小厮。 怕被人发现,他躲在廊柱后面,等人都走远了才转身出来。隔着门,里面静悄悄的,门底透着一丝烛光。 这么晚,也不知裴令在做什么? 谢酴忍不住发散了一下。 正常男子即便再洁身自好,那些同窗里也有招妓或断袖的,或是家里管得严,便只看些枕边书罢了。 但多日相处,他发现裴令真是如世间传闻那样不沾女色,勤于国事。 又想起楼籍那样夜夜笙歌的人,他从不怀疑楼籍的执着和能力,所以今晚……他该怎么赖在裴令这呢? “谁?” 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了,穿着中衣的裴令拉着门,眼神警惕。 彼此相望,两人都不由得怔了怔。 裴令与平日样子很不一样,大抵是居于内室的原因,他披散着头发,肩颈至胸腹都显出了成熟男性的肌肉起伏和宽阔。 只是肤色依旧洁白莹润,皱眉的样子都有君子端方的文气。 他见到谢酴,警惕散去,眉头又皱起了一点:“你来何事?” 谢酴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得寸进尺,顽劣失礼了。 他腆着脸,面不改色:“这驿站东西太难吃,学生去后厨做了点家乡小吃,想给师长尝尝。” 他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团团软糯洁白,沾了黄豆粉的芝麻麻糍。 谢酴仰着脸,脸颊也如麻糍一样软白。 裴令垂眼看了他半晌,最后让开位置,让他进来。 一灯陋室如豆,这毕竟是郊外的驿站,条件不算好,青麻蒲团铺在矮几前,桌上还有写到一半的经文。 他看了一眼,是心经。 裴令将他引去了待客的长塌,茶已经冷了,谢酴自己先捻起了一个麻糍,然后吃掉: “好吃,果然是这个味道。” 裴令定定看了一眼,也慢慢捻起了一个。黄豆粉散在他修长的指节上,他皱眉看了一下,不太适应地学着谢酴张口一整个都吃了进去。 谷物的清香让他神色略微舒缓了些,烛火跳了下,裴令忽问: “那蛇妖对你可好?” 谢酴愣了下,裴令此前还从未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他回答:“……发现之前,是极好的。” “他会做这等小吃给你?” “是。” 谢酴撇开了视线,手指蜷起。 裴令也看向旁边的烛火,起身去了书桌前。 “我安排了人,在隔壁,你自己去入住即可。” “楼籍……等上京后,我也会写信通知他父亲,你可以放心。” 谢酴愕然,裴令却只垂着眼看桌上的心经。 “那些事情稍微一查就能探知,你自己以后也应注意分寸。” 男人执笔,幽深的眼睛望着谢酴:“你是我的弟子,无需寻求别人的庇护。” 谢酴愣了下,站起来,手很老实地放在身体两侧。 “老师,学生错了。” 裴令点头,谢酴看他好像没有别的事情,就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 等他走后,裴令捻起一团圆软的麻糍,盯了半晌,张口吃了进去。 软糯香甜,就像那个人怯怯站在门口投来的眼神。 学生错了,老师也错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下午做的梦里,不仅有那个槐花树的记忆,还有……身为蛇妖的白寄雪的记忆。 不过稍稍闭眼,就沉进了那一场场悖德狂乱的梦里。 他是痴痴望着谢酴的槐花妖,也是不通人性的蛇妖。他们都被抛下了,透过他的身体望着谢酴,最终,也把他扯进了这场迷乱的梦里。 —— 谢酴看了会书,正要洗漱睡下,忽然听见门被敲响了,他愣了愣,前去开门。 门外,是披了一袭青衣的裴令。他站在门外,对谢酴说:“驿站今天人太多,房间不够用了,能让我进去吗?” 谢酴当然不会拒绝裴令,他颇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人迎进来:“是学生给老师添麻烦了。” 裴令微微一笑:“没有。” 谢酴把人迎进来才觉得有点不好,驿站条件简陋,床当然也只有一张。 他看了下那张床,最后咬牙,决定忍痛去睡矮榻。 对于他的决定,裴令并没有说什么,坐在床榻上,长发垂落,看起来一点都不狼狈。 狼狈抱着被褥的谢酴更生气了。 倒是裴令说话了:“辛苦小酴了。” 谢酴挤出个笑:“老师说笑了,服侍师长乃学生本分,怎么会辛苦。” 裴令眼睛在烛火下很温润,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泽:“那就休息吧。” 谢酴铺好了床铺,感受着靠窗漏风的体感,嘴角怎么也提不上去:“好。” 他躺下去,只铺了一层床铺的木板硬邦邦的,冷气直从身下往上冒。秋日的夜晚还是很冷的,何况他们还在郊外。 迷迷糊糊闭上眼睡了一会,谢酴愣是被冷醒了。 他翻来翻去,又缩成一团,还是好冷。夜里送的火盆早就熄了,盆里只有残星,桌上的茶水也是冷的。 谢酴哆哆嗦嗦间,似乎有谁推了推他,他睁开眼,发现床边站着裴令。 男人的手很暖和:“小酴,晚上太冷,驿站没有炭火了,我们凑合一晚上吧。” 谢酴求之不得,赶紧让开位置:“好啊好啊。” 他睡得半梦半醒,只觉得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一个滚烫的身体靠了过来,和他贴得很近。 谢酴并不反感,甚至因为太冷而主动靠了过去,紧紧黏着对方。 一股淡淡如墨水的清苦香气包围了他,谢酴迷蒙间觉得面上痒痒的,他不舒服地挣了下,埋入了香气更浓的地方。 真是奇怪,这么晚的秋天还有蚊子吗? 第二天起来时,他果然在手腕和脖子上都发现了这种小的红肿包。 裴令正在洁面,等他转过脸来时,谢酴忍不住笑了下。裴令下颌处也有个被叮咬的红包,配合他一脸仙气高洁的样子特别好笑。 裴令微微歪头看他:“笑什么?” 谢酴掩住笑,挠了挠脖子上的红点:“这驿站环境实在不好,昨晚好像还有虫子。” 他没注意到裴令移开了视线,耳根微微红了点:“是吗,那我叫人混了药粉来驱虫。” 谢酴也没多关注这件事:“还好今日就要离开了,我去叫胡先生多备点这种药粉。” 裴令侧头看他:“去吧。” 吃过早饭后,他们就再次出发启程了。此时离京都不过两日路程,也不知裴令做了什么,谢酴竟是没有再看见车队中的楼籍了。 离京城越近,路边就越发繁华起来,就连京城附近的县城都人流如织,几乎堪比金陵。 他们今夜在这里休息,明日便可进京。 胡齐放了大家休息,大部分侍卫和书生都散了开去,想好好在这逛逛。 谢酴也不例外,他这一路和都裴令同住,路上蚊虫多,他身上红点都多了好多,如今总算进了大城,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了。 他先叫了水沐浴,吹头发的时候就推开窗往外看,满街喧闹沸腾,传进他的耳朵里。 空气里的味道也是驳杂的,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全是郊外的草味,虽然清新,条件却实在简陋。 他正好奇看着路边一个表演杂耍的艺人,身后门就被推开了,脚步声慢慢靠近,有人拿过了他手上擦头发的巾帕:“怎么不好好擦干头发?” 谢酴已经养成条件反射了,下意识挑起笑容回头看去:“这里好热闹。” 风一下子从窗外吹来,把他满头的头发都吹得浮起来,有些缠在了来人手里,有些拂在了来人面上。 “这是万年县附近,也算半边京城。” 裴令说着,一缕缕耐心地帮他将头发都捋顺,又用巾帕压干,面上被头发打湿的痕迹还没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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