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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眼喝了口冷茶,没再说话。 余光里,谢酴面色微松。 刚刚开门时,他只以为这学生是偷懒睡觉,没想连内衫都脱了。 若是白日休息,脱了外衣就是,如何连那内衬里的巾帕都掉了…… 他虽然洁身自好,但也并非什么都不懂的迂腐书生。 不知为何,裴令觉得身上越发怪异起来。 谢酴偷偷扭了下身体,似乎是腿部不适。裴令越不想看,感知却愈发灵敏似的,将他最细微的动作都收入眼底。 谢酴确实腿部不适,似乎是因为手被衣服遮住了,楼籍这厮更加大胆,竟顺着他的小腿往上抚。 他把脚往桌腿上一磕,楼籍就狡猾收手,让他撞了个空。 裴令忽地起身。 谢酴一惊,连忙望去。 裴令面颊有些红潮,像沾了露水的西府海棠,坠坠的多了丝活人气。 “你自行温书吧,过两日出发我再遣人来叫你。” 他说罢,似乎有些不快,甩袖而去。 谢酴此刻却没心思探究他的心思,只来得及匆匆拱手行礼送他出去。 他刚回身,门就被合上了,男人的身躯也一齐压了过来,沙哑餍足的声音咬着他耳垂。 “亲亲小酴,如何把我当作奸夫似的,藏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那老妈妈端着茶水姗姗来迟,敲了半天门,却不见谢酴来开,嘀咕抱怨着把那茶水又端了回去。 —— 裴令回去,才发现自己匆匆之下,手拿着刚刚那篇没写完的策论就出了房间。 等走在长廊上,让清风一吹面颊,他这才觉得神清气爽许多。 想来刚刚那些怪异感受,也许和那方小院太过偏僻寂静有关。 ……再者,也有那古怪香气的功劳。 他回了书房,将那策论随手往案头平日里放学生作业的地方一放,净手研墨。 胡齐从外面进来,汇报今日各处的事务,又说已经打点好几日后路上队伍要准备的东西,随时可以出发。 他准备的单子裴令也已看过,都没问题。 他生性聪颖,最擅一心二用,平日里一边习字画画一边听胡齐说公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今日却觉得耳边声音聒噪,一撇抖了下,整幅字就毁了。 胡齐见他摆手,就收了声下去了。 裴令坐回位置上,忽觉鼻端轻浮一缕幽香,缠绵悠长,甜得叫人骨头都发痒。 他一抬手,就闻见了手上沾的香味,手边是那篇没写完的策论。 他幽幽注视那纸半晌,拿了起来,提笔写出一行清雅端正的字,竟是在补全那篇策论。 前半张纸奔放恣意,又风骨妩媚,结尾处端方温雅,清和中正,两种字体风格迥异,又隐约有袭承。光看这字,都是不错的一篇作品。 裴令身体后仰,看着那策论,不言语。 桌面上的摆件里,那装着白蛇的葫芦微微发光,只是凡人肉眼难以辨别。 半晌,他闭眼叹气,从来温和平静的面上有了挫败。 “裴令……你真是疯了。” 他虽然这么说,却觉得五感皆被那甜意勾缠着,搅和到了一起,搅得他心猿难控,意马由缰。 “他可是你的……学生。” —— 谢酴好不容易打发了楼籍走,立马就去求见了裴令。 他也不知道这厮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只是他可不想日日被这人骚扰。 虽然已亮了西烛,裴令却还未睡下,穿着一袭水蓝宝袍,正捧着书在窗下看。 见谢酴进来,他也并未抬眼,只温声慢问:“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来找我?” 只是他端方平静的表情下一秒就破碎了。 只听谢酴忽然行了个礼,声音哽咽,表情更是可怜悲痛: “学生晚上总是想起被人所骗之事,难以入睡,还请老师收留我,让我不至于对烛长叹。” 他眼圈红红的,好不可怜,落在裴令眼里,叫他喉结忍不住滑了下。 谢酴偷摸抬头去看他表情,只见老师面容笼在烛火里看不真切,一双捧书的手温润如黄玉,好半晌才说: “你这学生,怎么总是提些叫我为难的要求。” 谢酴赶紧说:“学生出身贫寒,全赖老师提携点拨,如今学生实难捱过,求老师成全。” 其实他的意思就是想在偏厅或者暖阁睡,但谁知下一秒,他就被裴令扶了起来。 他被裴令身形的阴影遮住后,才意识到裴令虽然看着像闺阁女儿最喜欢的那种长相,可却也实打实是个八尺昂藏男子。 那修长如美玉的手轻松便把谢酴的手包在了手里,他微微叹气,持着他的手往里间走。 “既然你非要如此,那便在这歇下吧。” 他把谢酴引到了里间,周围布置典雅清新,显然是主人常用的,架子上还搭着一件裴令白日去赴宴穿的衣裳。 谢酴“啊”了声,对上裴令的视线,他温和润泽的眼眸在烛火下晕着暖光。 “你先睡吧,我还要看会书再休息。” 而他们面前,只有一张硬架梨花木床,虽然很大,但确实只有一张。
第101章 玉带金锁(45) 裴令年近而立, 却没有房内人,连服侍的下人们也俱是小厮。 这事说来也与大越朝笃信道术有关, 裴令年二十五时还在山野间读书,一朝碰见天子銮驾,御前奏对,文气斐然,当时就有相士说他能振兴朝纲。 天子看过裴令文章后,十分欣喜,直接亲赐玉带。 不过五年,就已经是大越朝最年轻的丞宰。 因为他擢升情况特殊,所以几次推辞赐婚后,京中就无人与他说亲了。都说他是天上仙鹤,下来救苦救难的, 不能与凡人结缘。 只是这位不沾红尘的仙鹤因为将内间让给了学生,只好去书房歇下。 书房内陈设清简, 一室孤灯如豆。裴令不喜欢外人近身伺候, 自己去了外裳,只着一身白色亵衣,坐在床头。 他手中还执着一本书,指节在烛火下莹润如玉,面容柔和端正, 真是一尊灯下玉菩萨像。 只是此时这玉菩萨微微皱了眉, 一本《太上皇清净决》看了半天却是半个字没看进去。 良久,他叹了口气, 放开书,揉了揉眉心。 他真是糊涂了,竟让谢酴去睡了他的房间, 明明有那么多偏房可以安排,当时却一个都没想起来。 想起当时谢酴那暗藏惊讶的样子,他更是头疼。 这个学生啊……满脑子机灵,却又太年轻,吃了亏还不懂保持距离。那蛇妖明明藉此骗了他,更应该懂得君子修身持正的道理,如何还来和他说这些话?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是吹灯睡下。 只是白日里做的梦又如潮水般悄悄漫上来,缠住了他。 睡梦里,他又梦见了第一次宴席上见到谢酴的样子。那时满座喧哗,又太多热切的书生看着他,他一开始其实并未注意到谢酴。 只是梦里他再次回到宴席上,却一下子看到了角落里吃得津津有味的谢酴,也看到了楼籍看他的眼神。 他行动不能自主,吩咐胡齐分发宣纸,说着些场面话。 直到看到被召上来的谢酴在满座灯火里一步一步走向他,他才蓦然像从人偶模子里脱离了出来似的,一下子呼吸空气声音都生动起来。 他手里拿着那支从京城带来的魏紫,硕大的花托软软蹭着虎口皮肤,谢酴眼睛亮亮地站在他面前,弯腰行礼。 “小子见过裴大人。” 他身后座下的书生们或惊或妒,有些甚至打翻了酒杯,或弄翻了砚台,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胡齐和知府都在旁边笑呵呵看着,谢酴也抬眼看着他。 裴令这才想起来,这小子一直都如此不安分。在第一次见面时,就非常不敬地一直盯着他看。 他抬手,只觉得自己轻飘飘地走下了座位,亲手扶起了谢酴。 他似乎变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试图按原来那样行动,一个人却全然不听他指挥,不仅扶起了谢酴,还拿着那支魏紫,亲自往他的发冠上插去。 谢酴有点愕然又受宠若惊地被他扶起来,夏日轻薄衣服下是少年缺乏锻炼的纤细胳膊。 他面上映着满座华灯流彩,琼鼻如管,就这样信任又热切地望着他。 裴令只觉得心魂越来越远,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俯身,在那朵魏紫插入谢酴发冠时—— “劝君莫作独醒人……” 是谁在旁边念着谢酴那首诗。 他亲上了谢酴的唇。 那热切信赖的漂亮眼睛蓦然睁大,满座喧哗轰然,胡齐震色,裴令却都没看到,只觉得唇上温软,暗香飘送…… 竟是平生未有之销魂。 唇齿交错间,谢酴还似原来那样,微微轻笑起来,说: “学生多谢老师赐花。” “!” 裴令猛地喘气起身,窗外薄暮冥冥,却已经有许多鸟雀在喧哗,似乎在停在了窗台上,扑棱棱地飞跑了。 他抬头一看,才发现昨夜似乎没有关好窗,外头暗淡的晨光透进来了一点,刚刚又有许多鸟雀飞进来,弄得他挂衣服的架子左右晃动。 他耳边还嗡嗡作响,烦躁地掀被而起,去喝桌上的茶水。 丹田小腹处热腾腾的,他修身多年,这火竟怎么也压不掉。 裴令也顾不得冷茶伤身,直灌了好几杯,才觉得浑身上下冷透了些。他走到窗边,把那惹人烦的鸟雀声关在外面。 关上窗之前,他手一顿,莫名闻到了股暗香袭人的香气。 那香气似乎从梦里一直带到了现实,更加浓郁芬芳,是这个时节本不该有的……槐花香气。 —— 谢酴本来还忐忑要和老师抵足而眠,只是忐忑了半晌,就困得睡过去了。 起身洗漱后,一问小厮,才知道自己昨夜是杞人忧天,不免嘲笑了自己几句。 也是,裴令怎么说也是家大业大,如何还要和他一个学生挤同一张床呢。 他洗漱完,就看下人们忙忙碌碌,一问才知道要提前出发。 他本也是住在老师府中,被裘铺盖之类的都由下人们收拾好了,他自己衣物也没几件,一应轻便。 只是有些奇怪,昨日裴令还一副要校考他的样子,今日他起来后却没见他,只让胡齐丢了两本书过来,让他熟背熟看。 他有些莫名,却也松了口气,没有哪个学生愿意天天看到老师的,即便裴令大部分时候都很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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