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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找好了,一早便出发。” 谢酴一口答应: “没问题。” 话已说完,楼籍这才晃晃悠悠从后面走过来,对谢峻拱了拱手: “谢兄。” 谢峻也回以一礼:“楼兄。” 他看向谢酴:“那我就先回去了,对了。”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谢酴的发顶,递了个东西过来: “测试的文章我看了,写得很好,不愧先生们把你点为榜首。” 谢酴下意识接过来,那是个麻绳编的小猪,用油润了,编得细密紧实,憨态可掬。 谢酴看了就很喜欢,抬头想道谢,表哥却已经走远了。 楼籍也看到了这只小猪,笑道: “编的真用心。” 谢酴叹了口气,收好: “是啊,表哥从小对我都很好,这种草编的生肖在街上要卖好几文。他和我身上都没什么钱,可别的小孩都有,他就私下学了编好送给我。” 姑母不让表哥沾手家务,他笨手笨脚的,这一个小动物要编好久,还容易散。 这么多年过去,现在已经可以编得如此熟练了。 楼籍点点头,叹道:“我上面两个哥哥,可从来没送过我什么亲手做的东西。” 谢酴斜眼看他:“但他们送你的东西,估计可以买好几车这样的草编动物了吧。” 楼籍笑起来,用扇子遮住了脸,只留那双幽深的丹凤眼在外面: “千金珠砾,却难见一丝真心,这样的东西有什么可珍惜的。” 他忽然凑近,语调蛊惑: “不如你把这个小猪送我,我书房里你看上了什么随便拿。” 谢酴直接把小猪收到了怀里,语气坚定: “门都没有。” 楼籍遗憾叹息。 —— 谢峻走过了转角,才站定了,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 他自然看见了,还听见了。 同床共枕?若只是因为和舍友龃龉才搬出房舍,那为什么会和楼籍睡一个床? 纵然有秉烛夜谈的事情,可看楼籍对表弟的亲昵,显然不止于此。 然而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不及李家富贵豪奢,更比不上楼家门第高华,能给的也不过是一个只值几文钱的草编动物。 所以,小酴和他们来往密切又有什么错呢? 他没有立场干预,更不知怎么干预。 谢峻站了许久,才回去。 —— 是夜,太阳最后一缕余晖刚刚坠尽,谢酴就又察觉了那股熟悉的令人悚然的窥视感。 他暗暗握紧了怀中的鳞片,坚定地拒绝了楼籍同床的邀请。 见他拒绝,楼籍有些意外: “我已叫人在房中设了小榻,你可以在上面休息。” 实际上楼籍也并不习惯和旁人一起睡,虽然谢酴抱起来很舒服,身上也很好闻,但他还是叫人另外准备了小榻。 他还以为谢酴也是不想和人一起睡。 谁知谢酴继续摇头: “我就在自己房中休息,若有意外,我再来打扰你。” 楼籍心中惊讶,有了猜测:“莫非你已找到了对付那个阴魂的法子?” 见谢酴点头,楼籍遗憾道: “那好吧,你自行便可,可惜我昨日还叫人抓紧去灵隐寺求符,看来是用不上了。” 谢酴心中有点紧张,没表露出来,还对他道谢: “多谢叔亭记挂。” 楼籍捏了下他的脸: “加油,如果有意外及时来找我,我的怀抱永远为你准备着。” 谢酴拍开他的手,刚升起的感动一下子就灭了:“真是谢谢你了。” 他转身刚出楼籍的房门,廊下就忽然吹起了阵风,庭院中的桃树枝叶瑟瑟作响,阴云飘来。 谢酴暗暗叹了口气,隔着衣物那枚鳞片散发着阵阵凉意,给了他不少勇气。 他推开自己房门,点灯坐下,没有关门。 在他看的那些玄门典籍里,据说不关门就是有邀请之意,那些孤魂野鬼便可以随便进来。 果然,不过两三息而已,油灯中的火闪烁了两下,谢酴再定睛看去时,对面已经坐着李明越了。 他脸色苍白,谢酴这才想起来似乎很久之前他的面色就是这样了,当时他还以为是着凉所致,实在是粗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会想到阴魂居然会附身在自己身边呢。 李明越先开口了,缓慢而笃定: “你有话对我说。” 自从他暴露后谢酴一直对他十分抗拒,今日却忽然转性,大敞房门,自然只是为了等他。 他坐在油灯旁,黄玉似的光顺着他的鼻唇肩臂流淌而下,静谧美好犹如画卷。 只这样一眼,就算有刀山火海在里面,李明越也毫不犹豫地走进来了。 谢酴为他斟了茶,热气袅袅中开口: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附身在李明越身上,为什么会一直缠着我。” 坐在他对面的李明越垂着脸,没有立即回答。 平日里那双无辜湿润的小狗眼此时盖着眼睫,显出了一种慎思冷静的样子。 谢酴愣了愣,心想原来平日那样也是在做样子欺骗他放下警惕吗? 不不不,更奇怪的是阴魂居然也是有神智的,他还以为阴魂是那种被怨气支配只知道杀人的东西。 李明越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 “我叫李玉。” “什么?” 谢酴有些意外,重复了一遍: “李玉,你也是李家的人吗?和李明越同宗?” 李玉说了自己名字后就抬头一直望着他,见他除了惊讶毫无反应,不由得心下暗淡。 两百年过去,孟婆汤都喝了几轮,谢酴果然不记得任何事了。 可他还是心有奢求,所以才先说了自己名字。 万一谢酴有一点点印象呢? 李玉这百年将他们相处的时光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想他在笑时的眉眼,生气时的样子,悲伤时的眼泪,还有闺房中动人旖旎的艳色。 可想来想去,碾碎了刻入骨子里,在这样一个对他眼神陌生的谢酴面前,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只显得他执念荒唐,可笑愚蠢。 李玉尽量控制着自己,平静说: “我喜欢一个人,他死了,然后转生成了你。” 两百年的等待痴缠,说来也不过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谢酴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他设想了很多,比如他前世是李玉的仇人啦,或者自己魂魄有特异之处吃了大补啦之类的。 空气里的寂静一时让人难以忍受。 谢酴勉强开口:“……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莫名其妙,他为什么会向一个要杀他的阴魂道歉? 可能也许是李玉的眼神太过哀凉,又或者这话里的情意太过深重,而他无以回报万一。 他总不能跟李玉说自己是穿过来的吧?也许他根本就是找错了人,就算他们百年前爱得再怎么轰轰烈烈同生共死,他也只剩一片空白。 而且…… 谢酴握紧了手里的鳞片,想起了白蛇的话。 李玉占了李明越的身体,如果他不赶走李玉,那对李明越来说不是也很不公平吗? 李玉很平静:“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什么也不记得了。” 话题一下子难以继续。 谢酴本来是想跟他谈话好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再借机用鳞片的,这下可怎么办? 谢酴沉默了,李玉就坐在对面仔细看他。 越看,胸中就越痛。 那种令人发狂的执念好似一下子都变成了泼天的硫酸,痛得李玉如坠五火地狱。 他流连那片山谷不肯离去时,曾有一株桃花妖对他说,他八字奇异,被槐树笼了心神,应当早日看开,不要被执念所迷。 他不肯听,桃花妖叹息两声,说他迟早有烧手之患。 他那时不懂,直到谢酴望着他,眼瞳澄澈,却倒映不出分毫他的影子,他才明白—— 原来这便是烧手之患。 《四十二章经》中说,爱.欲之人,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 他空执爱.欲,不肯放手,于是炬火必啃噬他的发肤,灼烧他的筋骨。 百年弹指,百年弹指啊! 他所钟爱之人却已无半分记忆,只用一双令人心碎的眼瞳望着他,说:“你也是李家的人?” 谢酴正飞速转动脑筋,却忽然察觉对面的人站了起来,他心中一惊,警惕抬头,却见李玉走到了他面前。 他大惊之下只来得及将将握住鳞片,李玉就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然后他低头,用面颊贴了贴他的手,笑起来: “动手前,可以不可以亲一下我?你好久没亲过我了。” 谢酴沉默了,他拿着那片流光溢彩的鳞片,犹疑着想开口。 他居然答应了? 李玉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李玉用手止住了他的唇瓣,摇摇头。 “我知你要说什么,你不必说。” 他笑了下,面容依稀是百年前俊秀病弱的李家嫡子,沉静而多情。 他追寻百年,苦等百年,也不过是为了再见谢酴一面。 只是爱.欲灼人,一面之后就想要长久相伴,相伴之后就想要亲昵厮守。 可谢酴到底不愿意。 百年前他就不愿意,百年后他还是不愿意。 他已经忘了他,用比逃跑和恨意更决绝的方式。 李玉见谢酴还在思索,不想再等下去。 他轻轻执起谢酴拿着鳞片的手,俯身下去,闭眼虔诚吻住了谢酴的唇。 先是轻碾,鳞片和他额头相接处开始散发七彩光晕,往下笼罩。 然后探齿,谢酴唇齿生涩,显然不知怎么应对这个外来客。 随着鳞片的光一齐袭来的是剧痛,他在人间滞留这么多年,若被驱赶出去,恐怕也会成了孤魂野鬼吧,连记忆都丢失。 朦胧光晕里,他看不清谢酴的神色,这样也好。 若他见了谢酴厌恶的神色,恐怕就要受不住这种比锥心还痛百倍的刑罚,当场魂飞魄散也说不定。 “……夏日游水时,记得做好热身。” 那场约定到底没能实现,李玉有点遗憾。 这一句话后,谢酴只觉得唇上一轻,光芒骤然收敛,面前传来“扑通”一声。 人事不省的李明越倒在地上,鳞片也掉在了地上,而刚刚那个自称李玉的阴魂,却再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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