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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的确已经被抄录并转移走了,但并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交给了某个神秘人物,而是被他巧妙地藏在了一个绝对不会有人想到的地方。而他之所以要故意透露这个消息,目的就是要让曹吉安那一党人陷入混乱,让他们在疯狂地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接应人”时,露出更多的破绽。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余尘计划中的第一步。他深知,要想真正摆脱目前的困境,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策略。 余尘艰难地移动被镣铐束缚的双手,从衣襟内层摸索出一小截藏匿的炭笔——这是上次审讯时,他趁狱吏不备偷藏的。在确认四周无人监视后,他借着极微弱的光线,在牢房石壁的隐蔽处开始书写。不是文字,而是一系列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看懂的密码符号。 这是他年轻时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同窗发明的暗语,本是无心之作,如今却成了最后的希望。其中一位同窗,如今正在都察院任职,虽中立多年,但余尘相信他心中公义未泯。 这暗号,是一局死棋中的活眼。 写完最后符号,余尘用污泥将其掩盖,确保不仔细搜查绝不会被发现。而后他毁掉炭笔,重新靠墙坐下,闭目养神。 接下来,就是等待。 林府书房内,林晏面对着一幅京城地形图,眉头紧锁。三日来,他多方奔走,却发现往日畅通无阻的门路大多已被堵死。曹吉安的势力如一张无形大网,笼罩着整个京城。 “大人,有消息了。”亲信林快步走入,压低声音,“我们安插在诏狱的人传回讯息,余大人受了刑,但未松口。而且...” “而且什么?” “昨日赵德安亲自去见了余大人,出来后神色不安,加派了看守,似乎在防备什么。” 林晏目光一凝:“余尘说了什么...” 他了解余尘,那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即便身陷囹圄,也必定留有后手。问题是,那后手是什么?他又该如何配合? “我们的人能否接触到余尘?”林晏问。 林摇头:“诏狱现在如铁桶一般,全是曹吉安的人。硬闯等同谋反。” “那就不能硬闯。”林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诏狱所在区域,“但或许,可以调虎离山。” “大人的意思是?” 林晏招手让林靠近,声音几不可闻:“曹吉安最怕什么?” “自然是那本账册。” “正是。若账册突然出现在某处,曹吉安必定派人全力夺取,届时诏狱守备必然减弱。” 林愕然:“可我们并没有账册啊。” “真账册没有,假的还不能有吗?”林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准备一份足以乱真的假账册,然后让它在‘恰当’的地点‘意外’出现。” “但曹吉安的人不是傻子,很快会发现是假的。” “要的就是他们发现是假的,”林晏眼中闪过锐光,“真的账册越是不出现,他们越是疑神疑鬼。一次假账册出现,他们会认为是试探;两次,就会怀疑真账册是否真的即将现世。届时,曹吉安内部必生猜疑,阵脚自乱。” 林恍然大悟:“此计大妙!但如何让假账册‘出现’得自然?” 林晏的手指重点地图上某处:“明日午时,京郊白云观。曹吉安的死对头,东厂提督冯保会在那里进香。你说,如果这时候‘账册’突然出现,会怎样?” 林倒吸一口凉气:“东西二厂必起冲突!可是大人,这风险太大,若被查出是我们设计...” “所以必须做得天衣无缝。”林晏眼神坚定,“余尘不惜身陷囹圄,我又何惜此身?去准备吧,记得用余尘惯用的纸张和墨迹,他写字的特点我模仿得来。” 林领命而去。林晏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阴沉天空。风雨欲来,故园将倾,他能做的,唯有孤注一掷。 次日午时,京郊白云观。 果然如林晏所料,东厂提督冯保准时到来进香。与此同时,一封密信“意外”从一名慌张的小太监怀中掉落,恰被东厂番子截获。信中所指,正是那本令朝野震动的账册藏匿地点——白云观后山的某个树洞。 东西二厂本就势同水火,此刻为争夺账册,当即爆发冲突。消息传回城内,曹吉安果然大惊,立即加派人手前往白云观,同时严令诏狱加强戒备,防止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然而曹吉安没想到的是,林晏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劫狱,而是传递消息。 当大部分注意力被吸引至白云观时,一个身着普通狱吏服饰的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诏狱深处。此人正是林晏安排的暗桩,借着换防的混乱,得以接近余尘的牢房。 “余大人,林大人派我来的。”暗桩声音极低,借着递水的动作快速道,“他问您,后手何在?” 余尘目光微动,同样借着接水的动作,手指迅速在暗桩掌心划了几个符号:“壁下...三...庚位。” 暗桩会意,不动声色地检查了余尘所示位置的石壁,很快发现了被掩盖的暗号。他迅速拓印下来,而后恢复原状。 “林大人说,假账册已出,东西厂已乱。”暗桩继续低语,“下一步该如何?” 余尘沉吟片刻,声音几不可闻:“真账册在...国子监...祭酒堂...先师像下。但勿急取...待信号。” 暗桩瞳孔微缩,万万没想到余尘竟将如此重要的证物藏在国子监那种文人聚集之地。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果真不假。 “什么信号?” “若闻钟鸣七响,便是取物之时。”余尘说完,闭目不再言语。 暗桩躬身退下,如同完成例行巡查的狱吏,未有引起任何怀疑。 当暗桩将消息传回林府时,林晏正在与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会面——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振明,余尘的旧日同窗,也是少数在朝中仍保持中立的重量级人物。 “李大人肯冒险前来,林某感激不尽。”林晏躬身施礼。 李振明神色复杂:“我并非为你而来,是为余尘,为公义。”他取出那张拓印暗号的纸,“这暗语,是当年我们几个同窗游戏时所创,除我们几人外无人能解。余尘用此传信,是知我必能看懂,也是向我求救。” “暗号何意?” “他说:”李振明深吸一口气,“‘账册为真,然需铁证相辅。户部档案库,丙字号柜,底层有密格,藏历年贿银记录与往来密信。取之,可定乾坤。’” 林晏愕然:“他竟还有后手!” “余尘一向如此,做事必留三重保障。”李振明苦笑,“但他也要我转告你,曹吉安已知晓账册被抄录之事,正在全力搜查。国子监虽安全,却非久藏之地,需尽快转移至安全处所。” 林晏笑嘻嘻地说:“曹党现在可真是盯得死死的,想转移可太难啦。”“那可不,得好好计划一下。”李振明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三日后,太后要在城北慈恩寺办个法事,超度一下亡灵。到时候曹吉安、冯保他们都得陪着去,这可是京城守备最松的时候。”林晏眼睛一亮:“寺里办个法事,肯定得敲钟。余尘说的钟鸣七响,不会就是这个时候吧?” “正是。”李振明点头,“慈恩寺钟鸣,通常为九响,代表至尊。但若中途因故中断,只鸣七响,便可为号。” “如何能让钟只鸣七响?” 李振明面色凝重地从袖中取出一小竹筒,沉声道:“寺中司钟僧人中,有我的远亲。届时将此信交予他,他自会妥善安排。”林晏双手接过竹筒,心中顿感豁亮。余尘在狱中竟能谋划出如此精妙之局,连慈恩寺的钟声都算计其中,此等心智,实非常人所能及。“然而即便取得账册和辅证,又该如何确保能够上达天听呢?”林晏眉头紧皱,又问道,“如今朝堂之上,曹党权势滔天,恐怕我们尚未面圣,就已遭其毒手。”李振明微微一笑,缓声道:“此乃我之作用所在。三日后朝会,我将以都察院之名,联合六科给事中,上书直陈户部亏空案疑点甚多,恳请重审。届时朝堂必乱,而曹党主力皆在慈恩寺,此正乃汝等行动之绝佳时机。” 林晏深吸一口气,郑重一揖:“李大人高义,林某代余尘谢过。” “不必谢我,”李振明神色黯然,“我中立多年,明哲保身,眼见朝纲败坏,却不敢发声,已有负读书人之初心。今日若再退缩,他日有何颜面见先师于地下?” 送走李振明,林晏立即开始布置。他命亲信分头行动:一队人准备潜入户部档案库,寻找密格中的证据;另一队人则埋伏在国子监周围,等待钟声信号;同时派人密切监视慈恩寺动向,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而他自己,则决定亲自前往诏狱。 他必须见余尘一面。 诏狱深处,余尘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多日的审讯和恶劣环境已让他的身体极度虚弱,但他仍强打精神,警惕地望向牢门。 来的不是寻常狱吏,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侍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余大人。”来人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却依然熟悉。 余尘瞳孔微缩:“林...你怎么敢来此?” 林晏抬起脸,眼中满是血丝:“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李振明已找到我们,计划已定,三日后行动。” 余尘艰难地坐直身体:“风险太大,曹吉安必有防备。” “所以需要你配合。”林晏快速道,“李大人将在朝会发难,届时我们会趁机取得账册和辅证。但需要你给出一个确切名单——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 余尘沉吟片刻,报出几个名字:“这几人表面中立,实则早已倒向曹党,务必避开。而翰林院编修赵文远、兵部主事孙启昌可信任,他们与我多年交情,且手握曹党部分罪证。” 林晏一一记下,而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提神续命的药丸,你收好,必要时服用。” 余尘接过瓷瓶,二人的手指有瞬间接触。多年隔阂,此刻在这阴暗牢房中,似乎都有了不同的意味。 “当年之事...”林晏突然开口,声音干涩。 余尘却摇头打断:“不必说了。当年你弹劾家父,是因他确实受贿枉法。你无非是尽了御史之责,而我...”他苦笑一声,“而我因私怨与你反目,才是狭隘。” 林晏怔住,万没想到余尘会说出这番话。多年来,二人因余父被弹劾一事势同水火,却在此刻,在这风雨如磐的危局中,找到了理解的契机。 “出去后,我请你喝酒。”林晏最终道,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简单承诺。 余尘唇角微扬:“好,若是你我还能活着出去。” 脚步声传来,林晏迅速拉低帽檐,退至阴影中。狱吏巡视而过,未发现异常。 就在林晏准备离开时,余尘突然低声道:“小心李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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