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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松墙?”余尘心头一凛。那墙高达丈余,墙头布满防止攀爬的碎瓦砾,平日里便是书院学子也极少靠近。但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好!” 两人再次闪出藏身处,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贴着墙根,朝着书院最偏僻的西北角疾行。越靠近听松墙,周遭越是荒僻,人声和火光也渐渐稀落。最终,一面高大、沉默、在夜色中投下巨大阴影的青砖高墙,横亘在眼前。墙头之上,犬牙交错的碎瓷片在稀薄的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我先上!”余尘当机立断,短匕瞬间回鞘。他后退几步,猛地一个助跑,身体如同矫健的豹子般腾空而起!脚尖在粗糙的砖墙上借力一点,身体再次拔高,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墙头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砖边缘!锋利的碎瓷片立刻割破了他的手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手臂肌肉贲张,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将整个身体拉了上去! “林晏!手!”他伏在布满碎瓷的墙头,不顾掌心鲜血淋漓,毫不犹豫地朝下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 墙下的林晏没有丝毫迟疑,足尖在地面一点,身体轻盈跃起,右手准确地搭上余尘满是鲜血的左手!两人的手在冰冷的夜空中紧紧相握,传递着彼此的力量和决心。 “上来!”余尘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提起! 林晏借力,另一只手也攀上墙头,动作利落。两人合力,终于狼狈却迅速地翻过了这堵象征着禁锢的高墙! “噗通!”“噗通!” 两声沉闷的落水声几乎同时响起,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扎透全身。墙外果然是一条不算宽阔的河道,水流湍急,岸边是密密匝匝、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丛。 两人挣扎着从冰冷的河水中冒出头,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河水。顾不得彻骨的寒冷和湿透的衣衫,他们奋力朝着岸边茂密的芦苇丛游去。刚在湿滑的泥岸上站稳脚跟,就听到墙内传来官差气急败坏的吼声和火把的光亮在墙头晃动。 “墙外!他们跳河了!快!沿河搜!” 追兵已至!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没有丝毫停留,他们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芦苇荡深处。枯黄的苇杆摩擦着身体,发出密集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冰冷的河水顺着衣襟裤脚不断淌下,带走仅存的体温,只留下刺骨的麻木。 不知奔逃了多久,身后的喧嚣终于被层层叠叠的芦苇彻底隔绝,只剩下风吹苇叶的呜咽和彼此粗重压抑的喘息。筋疲力尽的两人终于在一处芦苇特别茂密、能勉强遮蔽身形的小小洼地停了下来。 “呼……呼……”余尘背靠着一丛粗壮的芦苇杆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疼痛。他摊开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掌心被墙头的碎瓷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混着泥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钻心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地传递到神经末梢。 “你的手!”林晏的声音带着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痛。他立刻蹲下身,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月白锦袍内里相对干净的一片柔软中衣。动作间,他自己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方才翻墙时,他的左臂外侧也被尖锐的瓷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早已浸透了衣袖。 “先顾你自己。”余尘声音沙哑,想要阻止。 “别动!”林晏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小心翼翼地拉过余尘受伤的手,借着从芦苇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用撕下的布条仔细而迅速地为他包扎止血。他的动作异常轻柔,指尖带着凉意,却又异常稳定。包扎好余尘的手,他才草草处理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同样用布条紧紧缠住。 做完这一切,洼地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无边芦苇的沙沙声,如同大海永恒的叹息,将他们紧紧包围。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衫,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深处,让牙齿忍不住微微打颤。劫后余生的恐惧、前途未卜的茫然、书院惊变的惨烈……种种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冲击着两人的心防。 余尘靠在冰冷的泥地上,仰头望着被茂密苇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墨色天穹,几颗寒星在遥远的天际闪烁,微弱的光芒无法带来丝毫暖意。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无法抑制地翻腾着藏书阁内那狰狞的火光、官差凶恶的嘴脸、老斋夫被推搡的身影……还有那个学子口中描述的,悬在梁上、舌伸老长的张教谕……最后,定格在曹通判指向他时,那如同毒蛇般阴冷怨毒的眼神。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怀中——那本薄薄的册子还在。隔着湿透的冰冷衣衫,依旧能感受到那硬质的棱角。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张教谕……禁书……逆党……一个可怕的、模糊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难道张教谕的死,真的与父亲留下的这本《东京梦华录》有关?这念头让他浑身发冷,比浸透衣衫的河水更加刺骨。 “余尘。”林晏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死寂,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此地不宜久留。追兵虽暂时甩脱,但他们天亮后定会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临安城。”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余尘睁开眼,看向林晏。即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林晏的眼中依旧没有太多的慌乱,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凝重和思考。“去哪里?”余尘的声音干涩沙哑。 林晏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芦苇,望向南方无垠的黑暗深处,眼神深邃:“南下。闽浙一带山高水远,远离中枢,或可暂避风头。先寻个安全所在落脚,再从长计议。”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你我同行。” “同行?”余尘微微一震,看向林晏手臂上缠着的、被血水浸透的布条,又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时那决绝的身影,以及那枚托起的林家玉印……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感激、愧疚和一种沉甸甸的牵连。“你本不必……”他艰涩地开口。 “不必什么?”林晏打断他,转过头,目光如星,直直看进余尘眼底。那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丝毫犹豫或后悔,“你我同窗,更是知己。书院遭此无妄之灾,张教谕死得不明不白,你身陷险境,我岂能袖手旁观?林家玉印既已为你作保,我便与你共进退。”他唇角似乎想勾起一丝惯常的笑意,但最终只是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况且,这临安城……这太学府……”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和失望,“污浊至此,不留也罢。天地广阔,何处不可容身?” 知己……共进退……不留也罢…… 这几个字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余尘冰冷的心上。他看着林晏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张沾染了泥污却依旧清朗的脸庞,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而郑重的点头。 “好。”余尘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 林晏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他不再多言,伸手探入自己同样湿透的衣襟内侧,摸索片刻,竟掏出一个用厚实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包袱!油布表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给。”林晏将包袱递到余尘面前,语气平静自然,“换上。” 余尘一愣,迟疑地接过。入手微沉,带着林晏的体温。他解开油布包裹的结,里面赫然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短褐,虽然简陋,却干净干燥。衣物下面,还压着一小包硬硬的、沉甸甸的东西——显然是碎银和铜钱。最底下,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临安城周边的简易舆图。 余尘的手指触碰到那干燥温暖的粗布衣物,又捏到那硬硬的银钱,心头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几乎要融化那层冻结的冰壳。这绝非仓促间能准备好的!林晏……他竟早已料到了这一步?在书院变故之前?还是在他以玉印作保的那一刻,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为自己备下了这逃亡的行装?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晏,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黑暗中,林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平静,仿佛递过来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那目光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无需言说的理解与支持,一种生死相托的厚重信任。 余尘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尖发酸。他用力地、深深地点了一下头,紧紧攥住了那个小小的包袱,仿佛攥住了寒夜中唯一的火种。那油布包裹传递来的微薄暖意,顺着冰冷的指尖,一路蔓延至冻僵的心脏。 他迅速背过身,脱下身上湿透冰冷、几乎能拧出水的青布直裰。刺骨的寒风立刻贴上裸露的肌肤,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咬紧牙关,动作麻利地换上包袱里那套干燥温暖的粗布短褐。粗粝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当他换好衣服转过身时,林晏也已迅速脱下了那身标志性的、价值不菲的月白锦袍,换上了一套同样质地的深灰色粗布短打,将世家公子的光华尽数敛去。他正将那柄沾了泥水的湘妃竹折扇仔细擦拭干净,小心地收进怀中。 “走吧。”林晏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眼神扫过四周,辨明了方向,“趁着夜色未尽。” 两人不再言语,如同两道融入芦苇丛的灰色剪影,朝着南方未知的黑暗,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跋涉。冰冷泥泞的河岸、无边无际的芦苇、沉沉的夜色,是他们此刻唯一的道路。 天光微熹,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朦胧的鱼肚白,艰难地驱散着浓重的夜色。经过一夜的亡命奔逃和芦苇荡中的艰难穿行,余尘和林晏终于抵达了临安城东南方向的一处偏僻小渡口。这里远离官道,只有一条浑浊的小河静静流淌,岸边散乱地停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和摆渡的乌篷船。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晨雾的清冷。 渡口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一个须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艄公正裹着破棉袄打盹,身旁放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竹篙。 “老丈,”林晏走上前,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沙哑,带着赶路人常见的疲惫,“过河,去对岸。两个人。”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小块碎银子塞进老艄公粗糙的手中。 老艄公被惊醒,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又扫过眼前两个穿着粗布短打、满身泥泞水渍、形容狼狈却难掩一股书卷气的年轻人。他混浊的目光在林晏刻意掩饰却依旧清俊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又在余尘紧抿的唇角和包扎的手掌上掠过。老艄公脸上的皱纹动了动,没多问一个字,只是默默地点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上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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