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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长和驿丞眼巴巴看着这两位“热心人”。张员外还在喋喋不休:“……肯定是那‘青衣奇盗’!听说他专偷富豪珍宝,来无影去无踪!定是他!亭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青衣奇盗?”林晏挑眉。 “是啊公子!”张员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近来江南道传得可邪乎了!说是个穿青衣的飞贼,专挑值钱的古玩下手,每次得手还留下个青布剪的燕子标志!神出鬼没!” 林晏与余尘交换了一个眼神。余尘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林晏走到里间门口,目光扫过桌面,忽然问:“张员外,你睡前可曾点香?” 张员外一愣:“点、点了盘助眠的檀香,就在那香炉里。”他指着桌角一个铜制小香炉。 余尘已检查过香炉,里面只有灰烬。 林晏又看向余尘,余尘极轻地指了指桌沿某处,又指了指上方房梁的一角。林晏顺势望去,只见那房梁角落,似乎有一小片颜色略深于周围灰尘的痕迹。 “亭长,”林晏开口,声音沉稳,“可否让人取梯子来,查看一下那处梁上?” 梯子很快取来,耆户长爬上去,摸索片刻,惊疑道:“有东西!”他取下一个小巧的、叠成燕形的青色布片。 人群一阵骚动!“真是青衣奇盗!” 张员外更是呼天抢地。 林晏却接过那布燕,仔细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又走到外间窗台,对余尘示意了一下那点粉末。余尘过来,指尖沾起一点,置于鼻尖,低声道:“是迷香,品质粗劣。” 林晏点头,朗声道:“诸位,恐怕这不是‘青衣奇盗’所为。” 众人皆愕然。 林晏举起那布燕:“据闻青衣奇盗留下的标记,乃是用上好的湖绉或吴绫,剪裁精致。诸位请看这布片,只是寻常的青棉布,边缘裁剪粗糙,针脚歪斜,显然是仓促仿冒。” 他又指向窗台:“外间窗台有迷香粉末残留,贼人应是先用迷香从外间窗户缝隙吹入,迷晕了外间的张员外——员外,您昨夜是否睡得特别沉,且醒来后头昏脑胀?” 张员外张大了嘴,下意识点头。 “而后,”林晏继续道,“贼人从未闩的外间窗户潜入——员外,您睡前是否只闩了门,并未检查外间窗户是否扣牢?” 张员外脸色一变,支吾起来。大户人家仆役随行,他平日哪里会亲手关窗。 “贼人得手后,为混淆视听,故意仿造了这青衣奇盗的标记,抛于梁上。”林晏看向余尘,“至于他是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 余尘接口,声音平淡无波:“他从未离开。或者说,他本就是馆内之人。”他走到里间窗户,“此窗从内闩死,但窗棂上方有旧损,有一指宽缝隙。他用沾了油的细线系住窗闩,从缝隙伸出,关窗后在外拉扯细线,便可落下窗闩,制造内闩假象。线可收回,油渍细微,但仔细看,窗闩和窗棂上皆有痕迹。”他顿了顿,“能如此熟悉驿馆房屋构造,并能轻易取得迷香、仿制布燕的,只能是内部之人。而且,此人此刻应还在馆内,未来得及将赃物转移出去。” 驿丞和亭长脸色大变! 余尘目光扫过门外围观的人群,最终落在一个缩在角落、眼神闪烁的驿卒身上:“尤其是,右手袖口还沾着些许梁上灰尘和……胭脂色印泥的人。” 那驿卒猛地一颤,转身欲逃,却被身旁机警的耆户长一把扭住!挣扎间,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从他怀里掉了出来——正是那尊赤红剔透的玉杯! 真相大白!竟是驿卒见财起意,勾结外人(提供迷香和布燕),自编自导了一出“青衣奇盗”的戏码! 张员外扑上去抢回玉杯,抱在怀里又哭又笑。亭长连忙指挥耆户长将面如死灰的驿卒捆了。 一场风波迅速平息。亭长和驿丞对林晏二人千恩万谢,直夸秀才公明察秋毫,仆役也眼力惊人。 回到房中,天色已微明。林晏毫无睡意,反而有些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将书本上的推理察言用于实践,并且成功了。 他看着正在检查门窗是否关好的余尘,忍不住调侃:“阿尘,你检查现场和尸……呃,和物体的本事,倒是熟练得很。莫非以前常做仵作的行当?” 余尘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淡淡道:“行走在外,什么都得会点。公子观察人心、梳理逻辑的本事,才是关键。” 这算是……赞赏?林晏有些意外,看着余尘挺直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护卫”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有趣。 再次上路时,驿丞特意奉上了丰盛的早餐和干粮,坚决不肯收钱。张员外也讪讪地过来道谢,眼神躲闪,似乎生怕林晏深究他为何对迷香毫无警觉(或许他根本并非独睡)以及献宝通判的勾当。 离开乌墩驿,空气清新,朝阳初升。两人并辔而行。 “那员外,怕是吓破了胆,又心虚得紧。”林晏想起张员外那副样子,不由好笑。 “亏心事做多,自然疑神疑鬼。”余尘语气平淡。 “不过,‘青衣奇盗’……”林晏沉吟,“名声竟已传到这小镇驿馆,看来绝非寻常毛贼。” “仿冒者众,说明其名头响亮,要么是作案累累,要么是……所盗之物皆非凡品,引人瞩目。”余尘分析道。 林晏点头:“而且专挑官员、豪绅下手?”他想起张员外说要献给通判。 余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道:“前面路窄,公子当心。” 林晏知他谨慎,便也按下话题,心里却将“青衣奇盗”这四个字记下了。 旅途继续。有了前一日的经验,林晏渐渐习惯了骑马,甚至开始欣赏起沿途的风景。余尘的话依旧不多,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递上水囊、指出休息地、或是提醒路况。他的野外生存能力让林晏惊叹,无论是寻找水源、辨别野果、还是生火取暖,都利落高效。 当夜,他们未能赶到下一个城镇,只得在一处荒废的山神野庙宿营。 余尘熟练地清理出一块地方,生起篝火,烤热干粮。跳跃的火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明明灭灭。 山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野兽的嗥叫和近处虫鸣。林晏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破旧山神像模糊的轮廓,感受着与宫廷截然不同的荒凉与寂静。 “以前……常这样风餐露宿?”林晏忍不住问。 余尘翻动烤饼的手停了一下:“嗯。” “为何会选择……这种生活?”林晏问得有些犹豫。 余尘沉默片刻,将烤好的饼递给林晏:“命运使然。” 又是这种拒人千里的答案。林晏接过饼,啃了一口,有些噎人,却带着烟火气。 “其实,”林晏看着火光,忽然道,“宫……家里虽然锦衣玉食,有时却觉得,反不如这般天地广阔,来得自在。” 余尘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说这个。 “至少,在这里,破案凭的是证据和逻辑,而非……身份和立场。”林晏低声补充,像是对自己说。 余尘添了根柴火,火光噼啪一响。“世间事,未必如此简单。今日之事,若那张员外权势够大,或许便会强行栽赃,息事宁人。” 林晏一怔,默然。他知道余尘说的是事实。乌墩驿的亭长还算公正,若换个地方呢? “所以,”余尘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才更需有人坚持对的事。” 林晏心头微震,看向余尘。对方却已低下头,专注地擦拭着随身携带的一把短匕的鞘,侧脸在火光中显得冷硬又坚定。 守夜时,林晏坚持先守上半夜。余尘没有争辩,靠着墙壁阖眼休息,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但林晏知道,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后半夜被余尘轻声换下。林晏裹着薄毯,躺在余尘铺好的干草上,身下硌得慌,鼻尖是尘土和干草的味道,却觉得异常安心。朦胧间,他能感觉到余尘坐在不远处的门口,背影挺拔如山,将一切风雨危险都挡在了外面。一种陌生的依赖感,悄然滋生。 次日,在下一个城镇打尖时,他们在一处茶棚歇脚。 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路人正在高声谈论沿途见闻。 “……听说了吗?京城里又出大事了!” “还能有啥?不就是那谁和那谁又掐起来了……” “不是!是靖安郡王府上出了桩奇案!说是一封极其要紧的边关密信,在守备森严的书房里不翼而飞了!门窗紧闭,毫无痕迹!” “嚯!这手法……莫非又是那‘青衣奇盗’?” “不像!听说什么都没留下!但蹊跷的是,没过两天,弹劾郡王督军不力、纵容部下杀良冒功的折子就递上去了!听说龙颜大怒!” “啧啧,这节骨眼上……北边刚吃了败仗,朝里怕是又要地震咯……” “谁说不是呢!我看啊,这偷信的,根本不是贼,是……” 话没说完,便被同伴用眼神制止,几人立刻噤声,低头喝茶。 林晏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靖安郡王?那是主战派的中坚,也是……官家颇为倚重的宗室将领。边关密信?杀良冒功? 他看向对面的余尘。余尘垂着眼,看似专注地吹着碗里的粗茶,但林晏看到他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流言如风,却或许窥见了冰山一角。 他们寻找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奇盗。 那封失窃的密信,牵扯的或许是边关将士的性命、朝堂派系的倾轧、甚至……一场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的漩涡。 余尘抬起头,目光与林晏相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前方的路,看来不会太平了。
第36章 尸语迷踪 暴雨是突然砸下来的,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只是天边堆积着铅灰色的、沉甸甸的云,空气黏腻闷热,裹着尘土和腐烂草叶的气味,死死压在人的口鼻之上。下一刻,天际便猛地裂开一道惨白的口子,惊雷炸响,像是巨神挥鞭抽碎了苍穹,紧接着,天河决堤,雨水不是落下,而是倾倒,狂暴地冲刷着这片被遗忘的贫瘠土地。 黄土瞬间化为一片泥泞的沼泽,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噗嗤”的呻吟,黏稠的泥浆死死咬着鞋底,仿佛地下有无数只冰冷的手,试图将闯入者拖入无尽的深渊。 我和余尘是被这场暴雨,以及比暴雨更紧迫的东西,驱赶进这个蜷缩在山坳里的村子的。 身后,那几条鬼魅般的影子,在林间若隐若现,已经缀了我们大半日。不知是“销器门”那帮鼻子比狗还灵的杀手,还是其他也被“青衣”线索吸引来的豺狼。前方,那份不知从哪个濒死信使嘴里抠出来的、语焉不详的路线图,指向这片荒芜之地,标记着一个墨点大小的村落,旁边用几乎褪色的朱砂写着“坳子村”三个小字,像一滴干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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