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换这么问就比较好答了。景昀迟疑了一下:“是有过,但黎师弟的表面功夫做得不错,又没有什么明面违反门中禁令之举,即使我请山长明鉴,山长也只是叫我们彼此容让,协力同心……” 长明刚要说话,谢真就背过手去悄悄拍了他一下,把那句大概是“这不还是拉偏架吗”的评价拍了回去。 景昀没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他一脸纠结地犹豫着,终于还是说了下去:“……直到戴晟戴师弟的事情,我才越加觉得有些事不单是我疑心病发作而已了。” 这也是个老熟人,谢真不动声色道:“戴晟?” “谢师兄或许对他没什么印象吧。戴师弟也是山长的亲传弟子,脾气有些急躁,不善与人交游,在门中难免落落寡合。” 景昀神色颇为低沉,“我看顾过他一段时日,算是他在门中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不过我们常常意见相左,因而他与我也不甚亲近。要说,戴师弟倒是更倾向于黎师弟的做法一些。” 谢真回想起在逢水城时和戴晟的短暂交集,渐渐勾勒出景昀描述中的形象:不够圆滑,做事性急,对压在衡文头上的仙门大派十分抗拒,也反感正清的介入。 “然而,戴师弟并没有和黎师弟走到一路去。”景昀摇了摇头,“想来还是戴师弟那个脾气的缘故,又或者是黎师弟身上也有他看不惯的地方,总之黎师弟曾经想收拢他为臂助,最后两人却闹得很僵。在这之后,戴师弟在逢水城惹出事端,被各派问责,至今还在拘禁中。” 灵徽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你是说,此事背后还和黎暄师兄有关?” “你也参与了当时的问询,想必你会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是我们衡文把戴师弟推出去当替罪羊吧?” 景昀苦笑,“当时情形实为复杂,戴师弟能独自前往逢水城搜寻所谓的秘藏,和黎师弟的暗地推动脱不开干系。事后,我恳求师父查明真相,至少不让戴师弟不明不白地做了别人的刀,可是师父的态度仍旧是模棱两可而已。” 谢真在心里点了点头,他们之前的推测又得到了印证。那个使戴晟前往七绝井探查、受到星仪影响的幕后推手,就在衡文之中;这并非孤例,而是早有前因。 “从这以后,黎师弟与我之间的表面和气也不剩多少。”景昀涩然道,“志趣相异,尚有商量余地,只是我们对彼此行事之法亦有芥蒂,已经不是和而不同的时候了。当我多方查得黎师弟在各地修筑书院时,似乎在进行一桩干涉延国凡人气运的谋划,我也没有立即去寻山长汇报,实在是我也不知究竟山长会对此持何种态度……” 灵徽不由得“啊”了一声,尽管收住了后面的话,那表情已经把他的想法摆在了脸上——原来刚刚你百般辩驳的时候,其实心里早就有这么多怀疑了吗? 所以在看到他们拿出的凭据时,对方才会这样失魂落魄。那不只是真相的震撼,更多却是心中那不愿相信、宁可不去相信的猜测,到了难以否认的地步时,带给他的深深无力。 说到这里,也像是耗尽了过去的执拗,景昀垂下视线,把想要叹出来的气也吞回了肚子里。 “我知道了。” 只听到了这么一句镇静的回答,景昀不禁惊讶地抬起头来。谢真并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只是说道:“与师门意见相左,本就为难。景昀师弟,你无须质疑自己有几分私心、几分公心,倘若此地确有不义之事酝酿,我也会全力阻止。” 那波澜不惊的神情,仍旧十分令人安心。景昀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言语。 嘴上再说我对你谢玄华没有什么好印象,可是被这么看着,听到这样诚恳的话——还是大家都熟悉的那个谢师兄,有正事要帮忙的时候就出手,不管闲事,不图跟你们背后的门派有什么人情往来,就像当年那场妖祸在延地闹出风风雨雨时,他来了就打,打完就走,你知道他总会把事情处置清楚。 一时间,许多酸楚委屈涌上景昀心头。门中诡谲气氛使他焦心不已,对黎暄的忌惮与嫉妒搅在一起,时刻让他心怀负罪,又因为在相争中败退而耻辱;毓秀的行事令人疑心,正清又让他怀有戒备,至于山长,在诸事中冷漠的态度和对黎暄的纵容,让他虽然还抱着用调查所得说服山长的念头,却连自己也没什么信心…… 如此种种,无从诉说,此刻却仿佛都消融在对方那平静的目光中。 “谢师兄……”他一开口就觉嗓音发颤。 对方没有说话,任由他的忧虑与苦涩在无言中流出。许久,当景昀收住心神,平静下来时,只觉有些不好意思抬头。 而谢真等了一会,也不准备给他继续惆怅的工夫了,一伸手把他从椅子里提了起来:“走着说。” 作者有话说: 景昀:呜呜大师兄,你们有没有这样的大师兄啊TAT
第229章 昔往矣(五) 新宛西坊,过了兴元桥沿水岸往东,庆侯府便坐落于此。附近是都城中难得的清净地界,纵有宫卫依律在门前驻守,也不至于过分气势森严,巷角梅子树结成绿荫,望去很有些闲趣。 上了年纪的新宛人有时改不了口,常将庆侯府称作敦园,这里曾是前朝书画名家的宅邸,后经当今之手赐下给庆侯开府居住。照理说,此事不是那么合规矩,譬如庆侯那备受宠爱的弟弟,居所就在王宫近旁,与众位勋贵比邻,相较之下,庆侯简直就像是被一杆子支到了西坊。 但抛开这些不说,敦园不负其先主人的名声,在为迎合皇子规制所作的诸般修葺之余,仍然处处可见昔日的雅妙。 此时日色将西,一道斜晖拖曳于湖水上。盈盈落照间,亭台竹木皆被映得发白,夏日暑气浓重,四周则寂然无声,使那眯起眼才能看清的景象好似蒙着一层金光。 黎暄走到庭前,抬头望去,亭廊下一只檐铃在风中轻振,悄然无声。那风铃模样奇特,金线间镶着剔透的琉璃,定睛看时,琉璃中似乎不见什么颜色,但天光照入,仿佛有融银流动,又映出了不存于此世的一泓月辉。 “侯爷对这些精巧造物十分钟爱呢。”一旁陪同的年轻人笑道,“只有如此雅物,才与这园景相衬。” 黎暄瞥了他一眼,道:“正是。” 此人是庆侯门下的清客,近来颇得青眼,因而被派来接待衡文的仙长。黎暄见到这些人时,通常还算和气,对方也敢小小说笑两句。 不过今日贵客看起来没什么兴致,他识趣地收了声。 琉璃铃的样式在延地也属新奇,庆侯素日好与工匠打交道,亲自请教技艺,描画图样,这种风铃也是他使人打造出来,他尤其喜爱这一作品,甚至将其遍悬侯府各处。 幸好庆侯赏鉴眼光不错,这琉璃铃也是难得的佳物,否则岂不是辜负了这文雅的宅院——清客心中所想和嘴上说的,虽然结论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因果却要颠倒过来。 不知这个叫人捉摸不透的仙长原来喜欢宝物珍玩,他暗自嘀咕,难道说下次得备点这样的礼物才行? 他随着黎暄往小湖边走去,水面烁烁波光,照得他眼前有些发花。他忽听黎暄说了一句:“侯爷不吝惜好东西,你也得过这个赏赐吧?” 他一怔,嘴上恭恭敬敬地答道:“承蒙侯爷赏识,先前是得了一对铃,供奉在宅中了。” “好东西就得要挂起来用才行啊。”黎暄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敲打?不满?清客不停转着念头,脸上只是陪笑称是。 黎暄转过头,望向屋檐、门廊、亭台上的一只只琉璃铃,默默地看了一会,旋即摆了摆手,让忐忑不安的清客退下。须臾,水边只剩下他一人。 让客人独自在园中徘徊不合礼数,但衡文的贵客可以另当别论。黎暄往后靠在栏杆上,直到离他最近的琉璃铃中响起声音。 “和尊师起了争执么?” 一句话,就让黎暄把那仿佛时刻镶在脸上的微笑收了起来。 正如这些琉璃铃平时并不会被风摇响,铃中之声也非真正声音,而是直接在他耳边响起,听起来缺了点人味。黎暄不快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你方寸已乱。这种时候,乱了阵脚做不好事情。” 铃中之声说道。空洞的声音,说的也是冷冰冰的话,但奇异地竟能让人听出一丝关怀。 黎暄的脸颊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不禁回嘴:“那道友得求我别出什么岔子,不然我倒霉,你也倒霉,大家都要倒霉。” “我自然希望你振作起来。”铃中之声说道,“不过,只是稍作提醒。区区小事,想必对你不算困扰。” “我可不是来听你对我评头论足的。”黎暄冷冷道,“道友叫我在毓秀之事告一段落后再来找你商议,所以我才会在这。说正事吧。” 铃中之声道:“莫非毓秀反悔了?”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能料到啊。”黎暄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毓秀使者已经勘测完毕,比你的估计,可是快得不止一点半点。” “是么?” 铃中之声这么答了一声,就沉默下去。他那波澜不惊的声音总是令黎暄不自在,尤其在这种时候,即使他以恶劣的心思试图揣度,也很难从对方平板的语气里听出诸如意外、疑惑、措手不及之类的情绪。 片刻后,铃中之声说道:“当世之才,着实不能小看。倒要小心他妨碍大局。” “他?”黎暄没忍住,面露轻蔑,“不过是被蒙在鼓里,让他们掌门指使得团团转的蠢货罢了。” 话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若非妒忌让他心烦意乱,他也不会说出这样有失水准的话。 在师父面前讥笑孟君山,一大半是演出来的。师父拔擢他做事,用的是他那股拼命想出头的劲。他的种种不甘,师父也多少有数,偶有失态,反而让人放心。 在“道友”面前则不同,两人固然互相提防,但有些事情没必要伪装。听到对方赞赏孟君山,他一时间就没收住话头。 这刻薄话是真心流露,因而才让他惭愧。平日里他可以装腔作态,却格外不想在对方面前显得可鄙。 “——才华难得,但审时度势的眼光更要紧。” 孰料,一贯言辞冷锐的“道友”只是淡淡回了一句。顿了顿,他耳边又听对方说道:“说到底,才华乃是天生,改变不来。人活一世,要往何处去,却是自己选的。” 黎暄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追寻着被风推过湖面的一片落叶,紧紧地抿着嘴唇。 最初与庆侯结识时,黎暄并没有抱有什么雄心壮志。 庆侯此人,有些沉闷木讷,他的幕僚可以为他出谋划策,却改变不了他的性子。本是诸皇子中的贤长,却被其弟梁侯抢了风头,除了延王的偏心外,他自己的为人处事也不能说无可指摘。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49 首页 上一页 266 267 268 269 270 2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