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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真接过,施夕未迅速地给自己也换了一张面孔,三人于是穿过空无一人的长廊,来到停靠崖鹰的地方。 王庭的车驾太过招摇,肯定是不能坐了,他们预备乘崖鹰先到毓秀左近,再寻机上山。两只崖鹰已经在等候,长明拍拍其中一只颈间蓬松的短羽,低声说了几句,那只崖鹰就在施夕未旁边俯身,示意他乘上去。 谢真来到另一只崖鹰面前。从它侧面金色的纹路来看,他发现这就是之前在昭云部,长明给他带在身上那只。即使他听不懂鸟语,但鸟应该听得懂他讲话,他于是和对方打了个招呼:“许久不见?” 崖鹰低鸣一声,翅膀在他手背轻碰,弯曲的利喙闪着寒光,侧面宛如淬火的刀锋,让谢真一看就很喜欢。他梳了梳崖鹰的羽毛,一手沿着喙抚摸下去,正想凑近了看,崖鹰却忽然往后一缩,逃开了。 长明恰在这时走过来,谢真不解地问:“它不喜欢这样吗?” “或许是不好意思。”长明道,“它很少与人亲近。” 谢真半信半疑,他总觉得崖鹰看起来不像不好意思,倒像是是有点害怕。长明又道:“况且你还上去就捏它的嘴。” 谢真:“……” 这么一说,好像是颇为唐突,他对崖鹰道:“失礼了。” 崖鹰明亮的眼睛圆溜溜地瞧着他。谢真没忍住感叹了一句:“原来鸟都怕被捏住嘴吗?” 说着,他的视线落到长明的唇上。 长明:“……” 谢真轻咳一声,岔开话题:“我们坐这只?” “自然。” 长明忽地伸手把他一揽,谢真没等说话,已经被抱上鸟背了。崖鹰双翼一展,纵身腾起,破空而去。
第46章 杏子红(二) 毓秀派坐落于险峰之中,据说原本这片地处边荒的深山没有俗名,是毓秀立派后,中原才跟着管这里叫毓秀山。正清门所在的太微山终年云雾缭绕,毓秀山则没作什么隐藏,只是凡人除了那些寻仙问道的,一般也不会来这里探秘——因为山路实在是太难走了。 而如今,就有三个人影,正沿着鲜有人至的南峰向上攀行。 进了毓秀山的范围内,他们便依照谢真的说法,在幻雾的遮盖下步行上山。 谢真选的这条路极其陡峭,散碎的石块拼凑成阶梯,也不知是谁人铺造,有些地方几乎连踏脚的余地也无,只能拉着一旁的树干,侧身在岩石上通过。好在他们都不是凡人,走起来也不算慢。 此时天色渐晚,山中夕阳斜照,满是薄薄的霞光。从这里可以望到远处另外那座山峰上,有一条银光闪烁的细带,弯弯曲曲地延升至峰顶,仿佛一条将天幕的落日缝在大地高山上的丝线。 见长明望向那边,谢真道:“那就是‘登云路’。” 长明:“传言中,走上峰顶就能拜师的路?” “正是。”谢真道,“名字有点俗气,但意思不含糊。无论四季,那条路上都如三九寒冬,冰封流水。小孩子要顶着种种难关登上峰顶,非得有大毅力不可。” “是折腾人用的。”长明总结。 “毓秀门风如此,收徒弟也看中这点。”谢真莞尔,“因而门下也多是一心向道,不理俗事的人。可惜近些年来,几乎无人通过登云路拜师了。” 一直默默不语的施夕未忽道:“孟君山也曾走过那条路吗?” 谢真:“是。而且关于这个,还有一段流传在外的逸事。” 两人于是听他讲。谢真说:“他走登云路时,毓秀门中看出他资质难得一见,早已在山路尽头等候。孟君山方登顶,掌门便问他:你为何要来走这条路?” 长明:“明知故问。” “是啊,众人都觉得,不为了求仙,怎么会有人来讨这个苦头。”谢真道,“总之,按照常理,接下来新弟子表一表决心,门中前辈勉励几句,就可以准备拜师了。然而孟君山答的话,却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施夕未:“他答了什么?” 谢真:“他说,‘想知道上面景色如何’。” 施夕未一怔,随即默然。长明嘲道:“看来他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变。” 碍于施夕未在场,谢真不好再说,但他确实也这么觉得。孟君山的同门不明白他为何要不务正业地四处乱晃,但谢真倒是懂他一些。仙门中人道他行事放诞,习气疏狂,他真正想做的事却只是去未去过的地方,见未见过的风景。 若说人人修道都是为了心中一点执念,那么他的道,大约就在这番漂泊中。 在夕阳坠入群岭间时,他们也到了顶峰。上来的位置峭壁嶙峋,谢真按照印象中的方向,在前面领路,沿着宽不逾尺的崖边,向另一侧转去。 才走到半路,谢真忽看到一个红衣身影从山下远远过来。另外两人也瞧见了,长明转头报以询问的目光,谢真缓缓摇了摇头,伸手在路上划了一道线,表示来人会经过他们这里。 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旁边就是万丈悬崖,根本避无可避。长明并不犹豫,往山上一指,意思是先过去找到孟君山再说。 谢真弯了一下手指,示意懂了。 施夕未道:“我们身形此刻都在隐匿中,低声说话也无碍。你们到底在比划什么?” 谢真:“……” 长明:“……往上走。” 几人匆匆沿着窄路转过去,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山顶上立着一座四面透风的石亭,旁边岩壁中有一处山洞,除此之外,峰顶再无他物。 孟君山正坐在亭中,手中握着铜镜,看得十分专注。眼看来人就要到了,三人贴着石壁慢慢前进,就在走到山洞前时,孟君山突然放下镜子,面带疑惑地朝这边看来。 谢真早知道,单纯的幻象很难瞒得住顶尖修行者天然的感知,就像施夕未与他交手时,也是虚实相生,靠的是半真半假的万般变幻。他后退一步,示意先进山洞躲躲。 果然,他们前脚刚进去,后脚访客就上了山顶。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红衣如火,手腕上绕着长鞭。孟君山的师门同辈不少,其中两名女子,来者是他的小师妹,名叫闻人郴。 见到来人,孟君山暂时放下疑惑,将镜子扣在亭中的桌上,笑道:“原来是师妹回山了。” 闻人郴手中提着篮子,冷哼一声:“师兄果然就如掌门说的那样,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啊。” 孟君山道:“怎么没有?我这正在面壁思过,诚心的很。” 闻人郴没什么好脸色,揭开篮子,把几盒小菜摆到桌上,又拿出一壶酒,两只杯子。孟君山眼睛一亮,揭开壶盖瞧了瞧,深吸一口气,道:“凑合也算佳酿,师妹有心了。” “……”闻人郴险些被气死,“饭都吃不上还挑三拣四,不愧是师兄啊!” “饭不吃,死不了。”孟君山悠然道,“酒嘛,要喝当然得喝好的。” 闻人郴一把拎起酒壶,作势要扔下山去,孟君山连忙道:“师妹莫气,好不容易见一面,来陪师兄喝一杯。” “也不想想难得见面到底要怪谁?”闻人郴也不是真要扔,气鼓鼓地把酒壶放下,“师兄,你就不能少惹掌门生点气吗?” 孟君山为她斟上一杯,才道:“这又不是谁对谁错的事情。” 闻人郴皱着眉头,秀气地轻抿一口,看起来不怎么喝的惯。她低声说:“掌门都和我说了,他老人家这次真的气得不轻。是真的吗,师兄?” “什么是真的?”孟君山笑道。 “明知故问。”闻人郴咬了咬嘴唇,“你在外面结了一门亲事,是也不是?” 谢真和长明正藏在山洞中一侧,施夕未则在不远处的另一头。 听到闻人郴提到这个,他不免竖起耳朵,等着她往下问。孟君山却站起身来,道:“且慢。” 他出了亭子,就往山洞这边走来。 谢真顿时知道,他还是刚才对这边是不是藏了人有所怀疑,现在是想来检查一番。想到还有个小师妹就在不远处看着,他念头一转,微微运起剑气,在他们藏身一侧的墙上压下一枚浅浅的莲花印。 那是瑶山的印记,熟悉的人一看便知。孟君山进来后往这边一望,立刻看到了那个剑气尚未散去的痕迹,不由得转头张望。 在谢真刻下那个莲花后,长明已经借着幻雾的遮掩向后退去,山洞转弯处恰有一个天然的凹陷,为防止隐匿被看穿,两人就躲在中间。至于施夕未是怎么藏的,想必不用他们操心。 那处空隙十分狭小,谢真站得往里些,长明一手拦着他腰间,使他不必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两人侧身相贴,在这笼罩在幻雾中的方寸天地中,只能听见彼此极轻的呼吸声。 闻人郴:“师兄,怎么了?” 她的脚步声从外面过来,孟君山用指腹抹平印记,吹一口气,将浮尘拂散,然后转身道:“没事。” 闻人郴也随之走进山洞。靠里的地方摆着一条青石,就是孟君山平时睡觉的地方,她看得眼眶泛红:“你怎么连铺盖都不带?” “有这个就够了。” 孟君山从床的另一头摸出一个小坛子,用手拍了拍:“今天师妹来了,招待你喝这个。” “……”闻人郴冷冷地看着他,“师兄,我真是白担心你了。” 孟君山:“师妹心里一定在想,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闻人郴:“……” 孟君山坐在青石上,拍开泥封。甫一见光,那霸道的酒香立刻飘散出来,可见他说闻人郴带来的酒凑合,也不只是挑三拣四,确实没法比。 闻人郴道:“就算有好酒,也请师兄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那倒没有。”孟君山道,“你刚才问什么来着?哦,我成亲了,是真的。” 听了这句,闻人郴不禁怔住,一张俏脸变得雪白。谢真心道:“不是都从掌门那里听到了吗,她怎么如此震惊?是了,想必大师兄忽然成亲,与她心目中的想象差的太多。” 愣了一会,闻人郴才道:“那还是要先贺喜师兄……只不过,既然如此,掌门为何这么生气?师兄不把夫人带回毓秀来么?” “看来掌门没把事情和你说全。” 孟君山勾了勾手指,放在桌面的铜镜载着两个酒杯,晃晃悠悠地朝他们飞了过来。他把两个杯子满上,递给闻人郴一杯,对方拿在手中,先不急着喝,皱眉道:“还有什么内情吗?” “掌门没和你说的大概是,”孟君山道,“她是个妖族。” 闻人郴手一颤,几滴酒液泼洒出来,孟君山心疼道:“你稳一点啊……” “师兄,你任性妄为也要有个限度!” 闻人郴腾地站起身来,怒道:“平时你连门派也不回,即使这样,掌门也一向宽容!可是你……你这样,置门规于何地?置本门上下的脸面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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