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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气得发抖,孟君山只是平静地瞧着她。山洞中一时间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孟君山问:“师妹说完了?” 闻人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孟君山:“师妹觉得,我孟君山是那种明知故犯的人吗?” 闻人郴:“是啊。” 孟君山:“……” 闻人郴也渐渐冷静下来:“这个是什么意思?” 孟君山:“我初识她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待到发现,早已不可自拔。” 闻人郴冷笑道:“师兄别把我当傻子。能这样骗过师兄的妖族,天下又有几个?” 孟君山:“她就是一个。” 闻人郴见他说的认真,一时失语。谢真却想,倘若孟君山的妻子出身蜃楼,血脉天赋或许真的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那你现在知道了,就,就……”闻人郴嗫嚅了片刻,终究说不出“就应该一刀两断”的话来,“……你总要在她和师门间做个选择吧?” “所以我就在这里面壁思过了。” 孟君山一摊手:“掌门说,我要是不去与她做个了断,就留在这里面壁思过。” 闻人郴看着他,渐渐浮起愕然之色:“师兄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待着?” 孟君山:“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两全的法子?” 谢真却想起,孟君山与他说起此事时,明明说的是他的妻子已经离开他。照这么说的话,他和师门的矛盾也并非不可消解。 然而孟君山也不知道是没有说出这件事,还是有什么隐情,好像仍然不打算放弃这段关系。 “这哪里是两全,分明是两边都不全!”闻人郴愤然道,“瞧你这副没志气的样子!你是师父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啊!” “我从一开始,就根本无意继承掌门之位。”孟君山淡淡地说。 闻人郴沉默了。孟君山又道:“我早就和师父说得清楚,我难以担当大任,无论师父选哪个师弟师妹,我都会全心协助。但师父说,不行,有朝一日,你必须要当这个掌门。” “师兄,你这样的人,真是教人嫉妒。”闻人郴喃喃道。 “我反而羡慕你们自由自在,可见这世上的求不得,大多公平。”孟君山扯了扯嘴角,“毓秀掌门终身守山不出,我答应师父,若我继任,我也不会再踏出山门一步。” 闻人郴:“那你不能再游山玩水,会舍不得吧。” 孟君山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谢真心里叹气,小师妹,你确实不怎么懂你的师兄。对孟君山来说,不能再遍历四海,岂止是舍不得,恐怕活着都没什么意思了。 然而面对养育他的毓秀,他也不可能拒绝师父的期望。 也不知道当年那个爬上登云路,就是为了看看风景的少年,会不会有一丝后悔?假如不曾踏进仙门,他兴许早已如凡人般逝去,但想必也会埋骨在他所钟爱的旅途中。 仙路寂寞,岁月漫漫,起初的一份尘心,又将去往何处呢。 “那,师兄,你待在这里,岂不是也见不到她?” 闻人郴目露哀求,“这样天各一方,又有什么不同,你们还是没法在一起啊?你去和师父服个软,他不会让你一直关在这里的……” 孟君山道:“不,当然不同。” “哪里不同,师兄何不告诉我?”闻人郴倔强地看着他,“你这样做,值得吗?” “不是值不值得的事情。” 孟君山轻声说:“若你也遇到过那样一个人,你一定会明白。” 闻人郴的眼中渐渐涌起泪水。她忽然举起杯子,一饮而尽,两颊顿时烧红。接着她把酒杯往地上一掷,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阿郴!” 孟君山叫了她一声,追到山洞外面,只见到她疾步下山的身影远去。 谢真低头看地上碎成三片的酒杯。即使在这番忙乱中,孟君山的那杯酒仍然好好地放在青石上,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哎。”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干巴巴地感叹了一个字。 长明后退一步,示意他可以出来了。谢真发现他们身上的幻雾已经消散,不远处,施夕未正站在山洞的另一角中,垂下视线,看着那个酒坛。 片刻后,孟君山回来了。 看到谢真,他刚想开口,却发现旁边还有一个没见过的人。他于是先转向长明:“长明殿下好兴致,专门带人来看望我的吗?” 谢真瞥长明一眼,看到他的伪装已经撤下去了。 长明:“还真是。” 孟君山:“……” 他发觉长明心情不错,不再跟之前每次遇到他那样话里话外全是刺了,不过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他看着另外那个陌生面孔,问道:“这位是?” 施夕未抬起眼睛看着他。 “静流,施夕未。”他说。
第47章 杏子红(三) “久仰。”孟君山道。 没什么多余的场面话,态度还算真诚。他没见过施夕未,听是听过的,传言中静流主将一手幻术独步天下,他对此道亦有心得,可算作半个同行。 他往谢真那边看了一眼,心想这几个肯定是这家伙带路才能偷偷摸上山来。不过谢真与长明此刻都不作声,看来他们冒着与毓秀大打出手的风险这么做,事情的落点却在这位与他素未谋面的主将身上。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自嘲道:“没剩多少,就不请你们喝了。有何贵干?” 施夕未先没说话,等他把酒饮下,才道:“孟道友可还记得白露?” 孟君山把空酒杯掂了掂,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刚巧,才正说到我夫人,想来你们也听到了吧。”他看着施夕未,“主将是如何知道她闺名的?” “往事暂且不提。”施夕未单刀直入,“她离开你后,生下一个孩子,在静流部中长大……” 孟君山的表情一瞬间简直难以形容,手一抖,酒杯就往地上掉去。谢真早有预料地一伸手,把杯子抄住了。 “你说什么?”孟君山愕然道。 施夕未:“是的,你们有个孩子。” 孟君山却没有问孩子,而是急切问道:“白露她如今在哪里?” “已不在人世。” 施夕未轻声说:“这个孩子命在旦夕,万般无奈下,只有求得他的父亲救他一命。” 孟君山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当谁都以为他要继续追问的时候,只听他说:“人在哪里?怎么去?” 虽说在面壁思过,但毓秀山上也没什么守卫,他要是真想走,谁也拦不住。 孟君山在石壁上留了一封短书,言道去去就回,如果是小师妹看到,拜托她不要声张,遮掩一二。接着他就与谢真一行沿着山阴之侧原路下去,启程返回深泉林庭。 一路上,就是平时最爱谈天说地的孟君山也不发一言,气氛尴尬得仿佛秋至冬来。等他们找到在山外等待的崖鹰,谢真道:“孟道友,不如与我们同乘一骑?” 他是想到孟君山与施夕未不熟,再有些话不方便当着施夕未的面讲,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和他通个气。孟君山却像没留意到他的言外之意,摇头道:“主将不介意的话,我同他一起吧。” 施夕未顿了片刻,道:“无妨。” 孟君山就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另一只崖鹰,等施夕未一坐好,崖鹰好似迫不及待般,马上冲霄飞去,完全没给谢真说话的机会。 谢真:“……” 他扭头看着长明。长明冷静道:“看孟君山那样子,是找施夕未有话要问。” “是没错了,”谢真一阵头痛,“但是怎么看当年的事都有内情,万一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怎么办?” “不会。”长明道,“那孩子还等着人救,施夕未不会没有轻重。” 谢真:“我担心孟君山没有轻重啊!” 长明似乎并不觉得那两个人会谈崩,不过还是顺着他的话头道:“那我们飞近些,万一谁掉下去也来得及接着。” 谢真:“……”也行吧。 那边孟君山乘在崖鹰上,与施夕未一前一后。崖鹰在云间疾驰时,他一手落在对方肩上,感到掌心下的身躯微微僵硬。 他走遍天下,形形色色的人不知道见识过多少,甫一见到这位静流主将,他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在那后面,或有冷漠,或有拿秤称量出来的条理,也可能只是一片雾蒙蒙的深潭。总之,清楚明白,难以动摇。 这样一个似乎不会感情用事的人,却为了那个孩子冒险上山。也许他的这份看重有某些原因,但这无关紧要,讽刺的是,那还是他的孩子。 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世上有那么一个人。 “主将。”他说,“那个孩子叫什么?” “无忧。” 施夕未的声音也如他本人一般稳而静。孟君山道:“果然是他。我在燕乡与他见过两面,那时候竟然没能察觉。” 他苦笑了一下:“是不是假如没有这次的事情,主将打算一辈子不让我知道他?” 施夕未默然,以这无声作为回答。 孟君山也沉默了很久,才道:“现在想来,是你用幻术改了他的容貌吧?” 施夕未:“是的。” 孟君山:“长得像我?” “不,”施夕未说,“更像白露。” 孟君山自嘲道:“那我却是不太敢看他的脸了。” 施夕未:“请节哀顺变。” 孟君山看着他在风中拂动的发梢,并没有说话。 …… “平时有人问起来的话,我就告诉他,取这名字是因为我在白露那天出生。” 那少女坐在船边,对他道:“其实呢,是因为阿婆阿公从河里救起我的时候,我手中握着一颗珍珠。就这个。” 她一身杏红单衫,渔家的女孩打不起金银链子,颈间是一条细细的红线。她用指尖挑起那根绳子拉起来,尽头坠着一颗大而圆润的珠子,只是黯淡无光,称它珍珠都勉强了些。 孟君山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委实看不出这珍珠有什么出奇之处,不过自然不会说出来让她扫兴。少女却道:“别人看了也会说,‘这哪里是珍珠?’……不过,它毕竟是我掉进水里也要抓着不放的东西。” 彼时,湖上云霞满天,孟君山听着她轻声细语的说话,心里只暗暗描摹她在落日下幽微生光的轮廓。每当看着她时,他都想要提笔作画,就与他见到险峰秀丽,碧水奔流时一样。 看山看水是这样,看她也是这样。他清晰地感到,于他而言,这些画面定然有被他描绘下来的必要。 然而他却没有下笔。还是少女先说:“你今天怎么不画?” 他扯了个谎:“还没到时候。” 少女道:“可天等下就黑了啊,再等下去你要对着一片黑画对面的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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