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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右边的袖子是空的,单手提着一捆木柴。 铁匠快步迎上前去,接过柴束,嗔道:“天寒地冻的,叫你明日再去,你怎又擅自下山?” 青年点点头,不争辩,围到屋中的炭火旁坐下:“林叔,要热茶。” 铁匠让这他副软绵绵的模样,闹的没有脾气,一边转身倒茶,一边唠叨:“冻傻了罢?等着。” 任玄与温从仁交换了个眼色。 眼前的那青年顾自的烤着火,对着他们二人熟视无睹,竟是全然不认识他们的摸样。 不对,任玄心头微沉,心里啧上一声,以陆溪云元化之境的修为,岂会畏寒? 他当即同样凑到屋中的炭火旁,席地坐下,像是萍水相逢的江湖人般,聊起来:“听口音,小弟兄也不是北地人吧?” 青年像是认真的在思忖了,他点点头,又微微摇头,并答不上来,只模糊道:“我应该是南方来的。” 正说话间,铁匠已将一碗热茶递至青年手中,还不忘叮嘱:“小心烫着。” 那铁匠接过话头,笑道:“影风呀,我猜多半是乾人。每次迷了路,总往大乾方向走。” 任玄眉头一挑,他语调放缓:“你叫……陆影风?” 青年怔住,抬头望他,神情有些愕然:“你怎么知道?” 好家伙,天天用他哥的名字,如今一失忆,假名字成真的了。 任玄眸色沉定,大概已经清楚了,却仍顺着话头,道:“实不相瞒,我二人奉人所托,专为寻你而来。家中人,找你很久了。”
第120章 说实话,这时候—— 铁匠听罢,大喜过望,忙不迭坐下,眉开眼笑:“我就说!影风果真是乾人吧,我早瞧出他不是北地的骨相!!” 温从仁望着青年,眼神温和,语气也柔了几分:“家里人很担心你。影风……愿随我们一同回去么?” 陆溪云闻言,神情微滞,眼中茫然一闪而过。他显然记不起那所谓的“家”了,只下意识望向屋中那铁匠。 铁匠失笑,拍了拍他肩:“愣什么?家中有来寻接你,是桩好事。” 陆溪云顺着那铁匠点了点头,应下。 铁匠朗声笑出声,豪气如风:“那就这么定了!今晚我叫上村里人,给你践行!” 村子不大,铁匠一圈吆喝下来,也就聚了四五十人。 边地苦寒,夜风更甚。院中升起一堆篝火,火光摇曳,人声鼎沸。 陆溪云裹得比白日更严实了,青年身上是毛茸茸一层皮草,坐在火旁,不时就有村民围上来讲一些践行的话。 青年神情清朗,神色比白日更添几分暖意。 任玄隔火而坐,望着他,心中暗道:这厮不管流落何方,人缘倒真是……一向不差。 一旁,温从仁与村中几位长者言笑温和,打听起陆溪云之事。 有村民开口,道:“两年前兵荒马乱,打得厉害,老林上山采药,恰好将他救下。” 铁匠被点了名,哈哈一笑,颇为自得:“别看我家影风记不得事,他可厉害了。前阵子几拨山匪闹村,都是他一个人赶走的!我说啊,起码是个六品的身手!” 旁边坐着的樵夫就着酒乐了:“打几个土匪就六品啦?老林你这牛皮……吹得都快上天啦!” 铁匠一瞪眼,把酒壶往他怀里一丢:“喝你的去,少拆老子台!” 篝火旁,众人哄笑四起。 任玄诧然看向温从仁。 温从仁就着席间哄笑喧闹,很是自来熟的握上陆溪云的手腕,一派‘熟稔’的给村民讲起他‘现编现造’的‘旧事’。 他讲罢故事,俯身凑至任玄耳畔。 温从仁神色凝重,声如细线:“……连六品都不到。” 任玄眉心微蹙,未言。 陆溪云却未觉异样,身边村民热情不减,纷纷围拢相劝。他也不拒,一碗接一碗饮了下去。 铁匠皱眉,率先不乐:“他身上还有旧伤呢,别再灌了!” 立刻有人起哄:“哎哟老林,今夜送行,你怎尽扫兴?你就不会拿点像样的酒来?!” 铁匠不满:“我这可是桑落!最好的酒了!” 马上就有见多识广的货郎咂嘴摇头,拆他的台:“桑落算什么好酒?南边皇城的浮生醉、百里春、钟风露,大伙儿凑点钱,下回我带回来让你们见见世面!” 见那铁匠被呛,陆溪云下意识就道:“桑落比那些都好。” 货郎顿时乐不可支:“哎哟,影风,你也太护短了!咱可不兴睁着眼瞎说,那些酒你喝过?老林把你卖了也喝不起啊!”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任玄微挑眉梢,摇头笑起,你别说,他还真全都喝过。 可惜陆溪云如今不记起了,只低着头,小声嘟囔一句:“反正就是……桑落好。” 货郎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影风说好,那就是最好!” 众人笑语不绝,看得出来,陆溪云在这村中,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这时,却有村中长者眉头一横,语带责意的数落起来:“你们也是,怎敢将人弄丢在这关外?这般冰雪天,要不是老林,一天就能把人冻死。” 任玄摸摸鼻梁,不好反驳,但说实话,这时候,不该是秦疏坐在这儿挨骂吗? 铁匠哈哈一笑,替任玄解围:“咱们北地,地广人稀,确也难寻。他总往南边走,可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要去哪。我也跑过几处南地大城打听,可都查不到什么消息。” 任玄心下苦笑,轻叹一声。您拿陆影风这个名字去问,自是问不到什么。您但凡换回他本名,都不说别处了,单是北冥城的守将,就能三拜九叩,将您供起来。 他起身举杯,语气敛肃几分,朝铁匠恭敬道:“他这两年,多蒙您照拂。在下敬您。” 铁匠笑着摆摆手,转身进屋,取出一柄剑,递至陆溪云怀中。 “来的时候,你一直带在身上。如今要走,也一并带上罢?” 陆溪云接过,那是一柄素剑。鞘身刀痕斑驳,剑柄的侧面,有着一个并不起眼的篆体秦字。 陆溪云怔了怔。见青年似有失神,马上就有村里的好事者,对着那铁匠嚷道:“老林你怎回事!这不是戳人家的伤心处嘛!影风一只手都没了,还叫人家怎么用剑?” 铁匠毫不示弱,立马瞪眼回怼:“你懂个屁!那时我在雪地里捡到他,浑身是血,连命都悬着了,手里就死死攥着这把剑,怎么抢都抢不掉!” 炭火跳动,剑刃映红青年眉眼。 陆溪云盯了那字良久,青年皱着眉,似有所思:“……秦疏?” 任玄闻之色变,他猛然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您还记得殿下?” 陆溪云摇了摇头,神情平静,只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整齐的黄纸。 任玄一眼认出,那是言纸。 言纸,是不需要写字的,只要注入气元,就能千里传讯。 可眼前的陆溪云,显然也不记得这些了。他大约只将它当成了一张寻常纸页。 那黄纸上工工整整的写着一个名字,墨色已旧,字字分明。 ——“秦疏”。 下面还有三行小字: 「他在南边,你答应了要去找他。」 「不能食言。但是他先骗你的,要他先道歉。」 「你喜欢他。」 但陆溪云甚至不记得,这是他自己写的了。 青年垂眸望着手中黄纸,眉头轻蹙,道:“我比过字迹,这应该是我自己写的。” 他抬起眼,语气空落却平静:“你们认识秦疏吗?” 他甚至忘却了自己的姓名,却还是记下了这一个名字。 他试过往南,却只迷失在半途。 终究,他没能走完那段路。 平生第一次,陆溪云对着秦疏食了言,他埋骨在关外这处荒无人烟的村落,只留下这一张黄纸。 任玄脑中轰然炸响。 他骤然反应过来——皇帝后面始终带着身边那张言纸,或许就是这一张。 皇帝不是想发什么。皇帝只是…收到的太晚了。 任玄胸腔发紧,如鲠在喉。 片刻,他终是低声,哑然道: “……殿下他……一直在找您。” ··· 他陪着陆溪云向林叔道了别,言辞郑重,许下承诺,日后定常来探望。 如果这不是一场梦境,任玄或许探究,为什么不到三年,陆溪云就会丧命于此地。 偃师是如何寻得此地?谁传出的情报? 陆溪云如今修为不足六品,且断了一臂,如此境况下,偃师杀他,到底为了什么,又在图谋什么? 可惜,终究只是识海虚景罢了。 那年的结局早已书定,所谓的因由,也早已不重要了…… 所幸,这只是梦,在梦里,一切都尚可挽回。 在这场梦中,他将陆溪云,带回了北冥城。 漫天风雪中,他亲眼看着秦疏毫无风度的翻身越下城头,连城楼的阶梯也不曾走。 巍巍关城之下,皇帝抱着那失而复得的青年,在满城军士的注视中,恸哭失声。 ……实在也没比他好上多少。 后来,皇帝又一次走上了积重难返老路。 陆溪云不记得了,秦疏下意识的就试图掩住那些晦暗的往事。 毕竟,那些不堪,他自己也未必敢回首。 而这一回,任玄这个分寸感极佳的打工人,生平罕有的擅越本分。 他把那张言纸丢在皇帝的脸上,按着秦疏去道歉。 秦疏愣了一瞬,他张口,却又半响说不出一个字来。 良久,他终是开了口: “溪云——” “……我用了溯生术,对你。” “可你那时状态不对……” “银枢溯生历有邪染先例……他们说……燃契换元可解其因果。” 他嗓音哑到低不可闻:“我……便做了。” 萧家溯生,封魂断识,不入轮回。 陆溪云……早就死在夕峡之战了…… 是他……悖轮回,违天道。 但此刻,他再不愿欺瞒对方了。 秦疏垂眸,紧握的指节隐隐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开口: “……是我……错了。” 任玄抬眸望去,四周风雪凝滞,天光破碎,整片梦境已然开始分崩离析。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中似有薄雾浮现。 或许,从一开始,陆溪云想要的,不过是秦疏,认真地,认一个错。 这场梦境,又在崩溃了。 ··· 南王府内院,秦疏是有一点懵的。 一梦初醒,为什么自家对象什么都不记得,反是任玄和温从仁,一个比一个激动。 说陆溪云全然忘了,其实也不尽然。 陆世子梦中事忘得七零八落,偏偏有一桩,他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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