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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服了。 秦疏严重怀疑、秦宣是不是翻遍了父皇那堆话本,摘遍金句练出来的口才。 秦疏不欲理会,只正色道:“我此来皇城有要事相询,另需国史监中南府卷宗一观。” 秦宣挑眉,露出笑来:“客气什么,我找人给你调就是。今晚海盛阁,设一席,给你接风。” 秦疏淡声拒绝:“不必。我是私来皇城,大张旗鼓,只会引人耳目。” 秦宣啧了声,语气无奈:“成,什么事,您说吧?” 秦疏顿了顿,眼神微沉:“皇兄,夺舍之术,深入识海,却无法为外力所消,可有先例?” 秦宣动作一顿,随之蹙眉:“怎会?夺舍,本是强制之术,自然能以外力消去。” 秦疏摇头:“任玄试过,几乎使得识海崩溃。” 气氛微滞几分,秦宣指节在案上一敲:“谁?” 秦疏:“南府,肖景渊。” 秦宣眼神深了几分,他慢慢起身:“人你带来了?” 秦疏点头:“在偏厅。” 秦宣走上前,指尖一敛,一缕温金色光自他掌心而出,稳稳没入肖景渊眉心。 那光一入体,片刻之间,四周温度似都随之下降半分。 良久,秦宣收手,目光凝然:“他的识海里,有一道契印。” 秦宣沉吟良久,只道:“这非是寻常的夺舍。” 秦宣提起桌案上的茶盏,指尖拂过那层水汽未散的瓷釉:“寻常的夺舍,是强行侵入识海,占据主魂,通常会留下极为粗暴的灵识撕裂痕迹。但他这识海,却是静水无波,反倒像……自愿让渡出一席之地。” 他一字一顿:“这不是一场寻常的夺舍,而是一场契约。这种控神契约,非是《菩提明心》能解。” 秦宣说着,语气中隐隐带上些无奈:“说到底,菩提明心是化外毒、净内源的法门,可这契,非毒,亦非心,是他识海与人缔结的誓盟。” 他摊手:“若非自断,自弃,旁人插手便是违誓,极可能反噬。我若强解,极有可能,此人神魂俱灭。” 秦疏蹙眉:“也就是说,连你也不能干预。解不了,能保命吗?” “这不成问题。”秦宣点头,语气回归轻缓:“我能护他识海稳固,半年之内,不致溃散。” 秦疏低眉,良久,他再开口,“皇兄,那契印,可否追根索源?” 秦宣摊开手掌,指尖一点,一缕金光在掌心旋转成印,一道极淡极淡的气息顺着掌脉缓缓向上。 秦宣:“我方才试着封印那契印边缘,探出一道微弱的识线。这契印不全,说明有主有辅,真正的主识,并不在这他的身体里。他或许,并不是唯一的目标,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目标。再偏激一些,这契并非一定会生效,甚至会有引而不发的情况。” 一语既出,偏厅之中一时静寂如冰。 秦疏听得懂对方的言下之意:“但现在没有甄别途径,究竟谁被影响,多少人被影响,无法清查。” 秦宣抬眼,望着他:“你怀疑谁?” 秦疏没有立刻作答。他垂眼,似在思索,又像根本不打算回答。 过了一会,秦疏只是淡淡开口:“先顾眼前吧。” 秦宣看着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唤了内侍进来,低声吩咐几句。 秦宣不紧不慢:“人交给我吧。至于你要的卷宗,你也不用绕远,去武馆等着就是,袁枫说,那帮小鬼还怪想你的。” 他回过头,看秦疏,语气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亲昵:“朕晚些顺道,亲自给你送过去,如何?” 秦疏侧目看他一眼,终究只是道:“……随你。” ··· 东柳镇的翰韫武馆,如今已不再是最初那个院墙斑驳、竹枝作响的小地方了。 因弟子褚明带人护驾有功,秦宣一道圣旨,将整座武馆迁入皇都。 赐下新地,扩建旧制,平平无奇的小武馆,摇身一变成了御苑卫与羽林卫的预备役。 日头正偏西,方辞跟在秦疏身后,甫一踏入武馆门庭,便觉气氛有些微妙。 原以秦疏这一号,到哪都不受待见,不想迎面踏入,便见一群身着练功衣的少年一哄而上。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点讨好又不失分寸。 “殿下!” “褚师兄说,前段时间,袁枫师兄在南疆见到您了!” “馆里新来了批玄阶短刃,殿下要不要试试?” 语气热切,带点少年气的亲昵,几人甚至有的已经拎着剑匣往秦疏身边挤。 方辞一时间看得都有些傻:“……你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秦疏倒像是习以为常,接过那匣子打开看了眼,随手翻了内中的几柄兵器,淡声道:“刀纹不错,缀玉可去,银合太轻,下次用红钢。” 几名弟子连连点头。 这一来一回,方辞站在一旁,眼角直抽,整个人都陷入了难以言状的微妙状态。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憋住,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问:“不是,你……你到底怎么回事?” 秦疏喝了一口茶,神色不变,语气里还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炫耀:“这武馆,溪云建的。” 方辞:“……” 哦,那倒是没误会您。 她原本还以为是什么风水逆转导致秦疏性情大变了,结果听到陆溪云三个字,一切又都说得通了。 秦疏转身往练武场方向走去,语气轻描淡写:“这样的武馆和书院,云中多的是。” 方辞差点被一句话呛住:“……?” 她看这些少年弟子不光不怕秦疏,还一口一个“殿下”叫得极自然,忽然就有一些一言难尽。 就一辈子不见,这厮被夺舍了吗?! ··· 秦宣的动作极快。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内侍赶马送来封卷,一路送至武馆前厅。 武馆中弟子、书佐、教习加起来百十号人,分了三波围着厅中三案,从午至昏,翻查几百册旧简。 到了傍晚,方才堪堪理出四五十卷略相关的旧录。 秦疏自己坐在角落翻卷如风。忽地,方辞手一顿,拎起一卷墨封竹简,快步走来。 “秦疏,你看这个。” 她将卷简摊在案上,遒劲有力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那卷上,密密麻麻印着方卫安这三字。 方辞皱眉:“这是借录档。我看了目录,这钦天监中的书,尤其是天机、灵契、秘卷几类,全让他借尽了。” 秦疏手指敲了敲竹简封口,淡淡道:“这些都是术。方卫安一个武者,借这些做什么?” 方辞沉默了一下,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道:“方卫安不是单纯的武者,魂术亦是术的一种。史书所载……方卫安在人生最后几年,确实曾四处求访道士、游方术者。” 她顿了顿:“世人皆说,他……在寻找长生之术。” 秦疏闻言,眉梢动也未动,手上却顿了顿。 然后,他嗤笑一声,语气讥讽:“无稽痴妄。这世上,哪来什么长生?” 方辞只得干咳两声,她自小在方家祠堂下长大,对祖上这位“南王”简直是避之不及、又怕又怵,风评那是一塌糊涂:叛臣弑主、好色贪权,还偏偏生得俊、打得狠、文武双绝。就算再做实一条“贪恋长生”,也只是“锦上添花”。 方辞捏着那卷竹简,神色复杂得很……她祖宗这人设,也太‘感人’了些。 她犹豫半晌,“……长生之术,多需献祭,罕有正途。” 她顿了顿:“这不会……真是方家祖上的债吧?” 秦疏缓缓开口:“就算是债,也断没有过来几百年、不找始作俑者,反找素不相识的后人来还的道理。” 方辞抬眼看秦疏一眼,心里直直犯嘀咕。 家丑,这下想捂都不行了,为救景渊,她是真的豁出去了:“我让承烈过来,我即刻回南疆,将方卫安的秘录旧档全部调出来。” 秦疏点点头,话锋一转,吩咐道:“让人把这般文册,也给任玄和温从仁各抄一份,别全堆在这儿。那两人说不定能凑出别的线索。” 天色渐晚,武馆中灯火已次第亮起,剩下几个弟子打扫院落,低声说笑。 秦宣还真如他自己所说的,晚些时分,亲自来这武馆了。 秦宣设了简单的家宴,人不多,事实上,只有他们二人。 秦疏挥退了服侍的侍从,淡声问:“怎么就你一个?” 秦宣举杯晃了晃,酒色在灯影里泛起一层微光,语气似淡似远:“他啊,年初病了,没撑过去。” 秦疏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没说过。” 秦宣语气带笑:“你跟他非亲非故的,我还给你通报一声?” 秦疏盯着他看了一眼,目光忽而变得有些复杂。
第129章 这世上,总会有人心未死 秦宣举起酒盏,抿了一口,他自斟自饮,神情倒是释然:“挺好的。寿终正寝。” 秦疏挑了挑眉,淡淡道:“寿终正寝,是送七八十老者的词。” 秦宣摇摇头:“他那副身子,本就坏在偃师手里。贯穿心肺的主脉,头尾早被剪去,气脉先天断了一线。活不到七八十,这等事,连袁枫那小鬼都知晓。” 秦疏指尖顿了顿:“哪有这么年轻的寿终正寝。你该早些通云中一声,说不定尚有回转之法。” 秦宣却只是摇头,笑起来:“我说没有,便是没有。” 秦宣的语气云淡风轻,谈的不像是生死,而是春草枯荣、院花开落那般寻常。 秦疏静静看他一眼,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也是。” 这世间,怕也再寻不出,比镇国册《菩提明心》更胜一筹的医典了。 秦宣仰首,将盏中清酒一饮而尽,直到杯底见干,才抬眸望向他:“老三,你说,如何度此一生,才算真正活过?” 秦疏斟酒未停,答得极稳,极准:“生如朝露,死如归鸿。守心、历事、有情、有为、无悔。便是不虚此生。” 秦宣愣了愣,忽而一笑,举杯碰了他的杯檐:“这便是了。只要活得尽兴,十年与六十年,何异之有。” 秦疏目光越发复杂了起来:“当年在万戎村,你弃皇位不争,却去接近他。甚至为着他,与我一度剑拔弩张。” 他映出几分难辨的深意:“我以为,你很看重他。” 秦宣低首为自己添酒,酒色清澈,他唇角微弯,似是想起什么,淡淡一笑:“我若说,那时我与袁宜并不相熟。我是正经去治病的。你信吗?” 秦疏听懂了他言下所指,目光一动:“不熟?那你为何要管他?还用了个失忆这般拙劣的借口。堂堂皇子翻出镇国册,帮陌生人解脉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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